刘婆子下了驴车,耷拉着眼,目光飞快的左右扫视了一下,便挎着竹篮,从西侧的角门进了寺。
她冲着门口的洒扫僧点了点头,便径直朝药师殿后的那片僻静禅房走去。
慈净寺是位于京城城中央的一处寺庙。许多府中先祖的长明灯都在此供奉,英国公府也不例外。而她这个老夫人身边旧人。隔三差五前来添添香油,无人会生疑。
也无人会在意。她一个婆子到底去了多久。
跨入内院,一个小沙弥此时正在院中清扫落叶,见她来了,忙停下了动作,双手合十,低声道:“施主,慧净师父已在止观堂等候,说您上次问的《地藏经》抄本,已为您寻得了。”
刘婆子并未抬眼,亦未回答,只微微颔首,便跟着小沙弥走向最里侧那间挂着止观堂木匾的禅房。
禅房内,光线昏黄,屋内陈设极为简单,只墙上挂了一副巨大的药师画像。
一僧人此时正背对房门,俯身用一方柔软的细布,缓缓擦拭一方青铜香炉。他身姿挺拔,指节修长,动作轻柔,仿佛擦拭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有生命的灵物。
听见门外的动静,他停了手中的动作,徐徐直起身,转了过来。
刘婆子眼前的是一张约莫四十上下陌生的脸,肤色有着久居室内的白皙。面色平和,眉目疏淡,脸上没有笑意,但紧抿的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潜心修行的法师。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来人对上时,那双眼。沉静且幽深,像结了薄冰的深潭,底下却沉着能洞穿迷雾的寒星。
所有的温润平和,在这双眼睛抬起的刹那,都成了浮在表面的一层雾。雾下,是经年累月淬炼出的冷静与洞彻。
那是一双属于私局影主,灰影的眸。
“经书在此,女施主请稍后。”声音却与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带着一股方外之人的宁和。
眼见刚才送刘婆子来的小沙弥,早已转身远去。
“有劳师父费心。”刘婆子此时方敢出声,嗓音竟是与这外貌完全不符的清脆悦耳。
她放下竹篮,动作自然地走到桌前,仿佛真是来取经书。
“经书在此。”灰影弯腰从柜中去取《地藏经》。手指却状似无意地,在柜子下方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簧响动。那面挂着药师佛像的墙壁,竟向内旋转开一尺有余,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里面有昏黄灯光透出,隐隐可见向下延伸的石阶。
与此同时,慈韵寺大雄宝殿前,人来人往,香火缭绕。
无人注意到,殿侧的墙壁上,那个看起来最为古旧的青铜功德箱,靠墙的缝隙,比旁边几个箱子都要略宽一些。
一个青衣香客此时匆匆走过,借着宽大的袍袖的遮掩,指尖一弹,一枚用油纸紧紧包裹的铜钱,没有投入功德箱,却进入了那条缝隙之中,铜钱顺着缝隙,落入一个铜制滑槽内,又顺着滑槽一路滑了下去,它穿过墙壁,直落向下……
禅房内,灰影率先侧身迈下石阶,刘婆子紧随其后。墙壁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沿着石阶,行不数步,便可见一间位于大殿下方的石室。
石室内的景象豁然明朗,与想象中幽暗的地穴截然不同。
石室内光线充沛而柔和。顶部一角,巧妙地利用了大殿台阶的坡度与地面假山石的缝隙,构造了一处隐秘的天窗,从外界绝难窥见。
顶端又覆以数片打磨得极薄的云母,光线经过过滤,化作一片朦胧如月华般的光晕,柔和地洒落在石室中,照亮了宽大的石桌,以及后方满墙的书格。
室内另在四角高悬四盏青铜连枝灯,将光晕未能遍及之处亦照得温暖明亮,全然没有地下空间的昏暗压抑。
最精妙之处在于石室墙壁与穹顶相接的高处,东西两侧各嵌有一排精美的镂空砖雕,纹样是常见的莲花缠枝,与寺院建筑装饰浑然一体。
空气经由这些高处的砖雕缓缓渗入室内,带来微凉的清新。又因风口皆高且曲折,声响与气味也绝难外泄。
而墙角那座赤金香炉中逸出的松针冷香,便在这自上而下的微凉气流中弥漫,散的满室清芬。
石室西侧的墙上,嵌着一个铜制滑槽,滑槽下方放着一个精巧的竹编小篮。
此刻,那枚油纸包裹的铜钱,从上方的管道口落下,正好掉入了竹篮中。
桌案一隅,茶盘边的瓷炉上,银壶中的泉水已泛起细密的珠泡,吐纳着温热的白雾。
灰影不慌不忙地行至桌案旁,分茶、醒叶……直至分汤入杯,整套动作如古琴轮指,颇有行云流水之韵。
再开口时,那属于慧净大师的声音已全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朗悦耳,约莫二十上下年轻男子的嗓音,在茶香中缓缓漾开:
“郡主,请用茶。”
这个音色她从未听过,扮作刘婆子的祁落闻言,猛地抬头。
抬眼间,她那双桃花眼在这张老迈的脸上,显得分外突兀。
灰影走到墙边,拿出那枚铜钱,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薄纸,他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全然看不懂的符号。
“辰时二刻,证人,三皇子府管事。指认三皇子令其收买沈七,火烧泉州府衙,并买凶灭口,三皇子据理力争,拒不认罪。”灰影缓缓道。
“先生,之前的两封密信,我已看过。我本欲约先生入府商议,未料先生却带我来了此处。”
灰影脸上展露一抹极淡的笑意:“郡主,此处是私局一处重要的属地联络之处。卑职想着在此,或可更快收到宫里的消息,行事更为便捷,便自作主张,请郡主移步。石室简陋,还请郡主莫怪。”
祁落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灰影身为影主,竟将私局如此重要之处,坦然展现于她眼前。这份信任,其间的分量,她如何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