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没有坐。他站在厅堂中央，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萧令仪，浑身的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是你。“
“聪明。“顾凉月放下茶盏，拍了拍手，“不愧是三百年的鹰妖，脑子还没被灵髓丹撑坏。“
“你到底是什么？“
顾凉月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胸口，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但她身上那种磅礴的压迫感让阿勒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博古架的边缘，一只玉瓶在架子上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是大凌国的郡主，“萧令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他的胸口正中，隔着衣料，阿勒坦能感觉到她的指尖灼热如炭，“也是万妖之主。天下妖族，皆在我的麾下。三万年前的神妖大战，妖族大败，遗失了很多法器。我的职责是找到它们，看守它们，确保那些法器永远不会被居心叵测的人集齐。“
阿勒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万妖之主。这个名字他在大漠上的老妖口中听说过。他一直以为那是个传说，没想到传说就坐在他面前，端着茶盏，穿着藕荷色的裙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
“沈暮辞的腿，“阿勒坦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你做的。“
萧令仪眨了眨眼睛，收回手，背在身后，在厅堂里踱了两步：“不是我做的，我是妖主，我也有我的原则，不能随意伤害无辜之人。但她的人是我救的，我用我的妖力，为她续了十年寿命。但是想要让她痊愈，需要耗费我相当多的妖力。“
阿勒坦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你会救她？“
“当然。“顾凉月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但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救她的命，你得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找一件法器。“顾凉月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卷，展开来铺在桌面上，上面画着一枚形如弯月的玉佩，通体漆黑，只在边缘处有一缕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这是玄月佩。妖族内乱之后，这枚玉佩辗转流落，最近我感应到它在大漠深处出现了。大漠是你的地盘，你比谁都熟悉那里，我要你回去，替我把玄月佩带回来。“
阿勒坦看着那张羊皮卷上的图案，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玄月佩。他在大漠上确实听说过这东西，据说是一件至阴至邪的法器，佩戴者会被其中的妖力侵蚀心智。
“找到之后呢？“他问。
“带回轻罗馆，给我。“顾凉月收起羊皮卷，“你替我做这件事，我救沈暮辞的命。不仅如此，她往后会比凡人多出几十年寿命，身体也比常人康健得多。你不是想跟她过一辈子吗？这一辈子，我替你买了。“
阿勒坦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沈暮辞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面色灰白如纸，呼吸轻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他想起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想起她坐在轮椅上替他暖腿的时候掌心贴在他羽毛上的温度。他想起她说“你的眼睛像沙漠里的落日“，那十个字他记了整整一年，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他说。
顾凉月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这里面的药可以为她续命。但想要痊愈，需要你把玄月佩带回来。“
阿勒坦接过瓷瓶，握在掌心里，那小小的瓶子冰凉，却像握着一团火。
“我在大漠上待了三百年，“他低声道，“如果你说的那个地方在大漠深处，给我三个月的时间。“
“去吧。“顾凉月摆了摆手，重新端起茶盏，
阿勒坦把瓷瓶收进怀中，转身走出了轻罗馆。夜色深沉如墨，雪已经停了，京城的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他将药放在沈清辞的枕头边儿，展开双臂，在漫天风雪中化回了猎鹰的本体，振翅高飞，朝着西边的大漠一路掠去。
他必须要快。三个月，一百二十个日夜，他要用最快的速度飞回那片苍黄的大地，找到那枚玄月佩，然后赶在天京的春天到来之前，回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姑娘身边。
沈暮辞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她睁开眼，看见阿蘅趴在床边睡着了，眼眶红肿，显然是哭了很久。她觉得浑身没有力气，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但胸口处却有一股温热的暖流在缓缓涌动，她看到了药瓶，她知道，是她的鹰留给她的。
“阿蘅。“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阿蘅猛地惊醒，看见她睁着眼睛，愣了一瞬，然后扑上来抱着她嚎啕大哭：“小姐！小姐你醒了！你睡了半个月！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沈暮辞被她压得喘不过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语气虚弱但依然平稳：“你轻点，我骨头还没散架呢。阿勒坦呢？“
阿蘅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松开沈暮辞，低着头抹了一把眼泪，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小姐，他走了。您昏睡的时候，郡主来过，就是他给您服的药，您才醒过来的。郡主说，阿勒坦替她去做一件事，做完就回来，让您别担心。“
沈暮辞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窗外初晴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被面上，金光灿灿的。她想起顾凉月四年前给她的那封信，想起那封信上说“以后有什么事就拿着这封信来找我“，想起自己在昏迷中本能地喊出“轻罗馆“三个字。她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明白自己的腿为什么能多撑十年，明白那个雨天的集市上她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停在那只鹰的笼子前，明白她看着他金色眼睛时心里涌起的那股奇异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她在等一个人来找她。那个人找到了她。现在那个人又替她去找一样东西了。
“阿蘅，“沈暮辞说，“把轮椅推过来，我想去院子里晒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