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那天黄昏，京城的城墙出现在天际线上。阿勒坦变成了一只浑身脏污、羽毛稀疏、伤痕累累的秃毛鹰，缩在京城外的护城河边灌了一肚子水，然后撑着一口气飞过了城墙。
他飞过城南的集市，飞过那些他曾经被关在笼子里被人围观的街巷，飞过沈府门前那条长长的深巷。他的翅膀在最后一刻彻底力竭，他从半空中坠落下来，摔在沈府后院的石板地上，像一只被人随手丢弃的破布娃娃。
可他的爪子里，还死死地攥着那枚玄月佩。
阿蘅第一个发现了他。小姑娘正在后院里晾衣裳，听见“砰“的一声响，回头看见地上躺着一只惨兮兮的秃毛鹰，吓得尖叫了一声，然后她看清了那只鹰金色的眼睛，尖叫变成了嚎啕大哭：“小姐！小姐！阿勒坦回来了！“
沈暮辞坐着轮椅从房里冲出来。她的腿比之前有力气了许多，已经能自己转着轮子跑得飞快了。她停在阿勒坦面前，低头看着地上那只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鹰，浑身的羽毛像被人薅过一遍，翅膀歪歪扭扭地耷拉着，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痂，但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依然是亮的，像沙漠里的落日。
“鸽子肉……“阿勒坦的喙翕动了几下，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四个字，“再吃一块。“
沈暮辞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地上捧起来，放在自己的膝上。他的身体轻得不像话，羽毛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骨架，她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把他捏碎了。
“不吃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再也不让你去找什么法器了，你就在我身边待着，吃一辈子鸽子肉，吃多少都行。“
阿勒坦把脑袋靠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年前在皇宫牢房的那个夜晚一样，轻轻地蹭了蹭。然后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爪子里攥着的玄月佩递到她面前。
“带回来了，“他说，金色的眼睛缓缓阖上，“快送去轻罗馆……别让它出来……“
沈暮辞握紧了那枚玉佩，感觉到上面残存的一丝阴冷妖力，把它隔着帕子包好，交给阿蘅：“送去给郡主，就说东西带回来了，请她处置。“
阿蘅拿着玉佩跑走了。沈暮辞抱着怀里那只奄奄一息的秃毛鹰，坐在后院的槐树下，一动也没有动。她把他的脑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让他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慢而稳，像深水下的暗流。
“我等你回来，“她低声说，“等了两个月零二十三天。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坐着轮椅去大漠里找你了。“
阿勒坦在她怀里微微动了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别去，大漠太远了，我……会回来的……“
沈暮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羽毛上，把那几根稀疏的金色飞羽打湿了。她没有去擦，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把那只从大漠飞来的鹰、偷吃过皇宫丹药的鹰、替她找回了玄月佩的鹰，好好地护在自己的怀里。
轻罗馆里，顾凉月接过阿蘅送来的玄月佩，指尖在那暗红色的纹路上轻轻一抚，那股阴冷的妖力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塌下去，玉佩恢复了漆黑的沉寂。
“干得不错。“顾凉月把玉佩收进一只刻满符文的玉匣里，盖上盖子，对阿蘅笑了笑，“回去告诉你们家小姐，她的命保住了。还有那只鹰——让他好好养伤，硬碰硬地干了一架还能活着回来，这筋骨还不错，日后说不定还有大造化。“
阿蘅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自家小姐和阿勒坦都活了，千恩万谢地跑了回去。
当天晚上，凉月来到了沈府，掌心的妖主咒印，轻轻搭在沈清辞的腿上，许久之后。
凉月忍着被转移过来的疼痛，说:“你可以走路了。以后，你会比别人还要健康。”
凉月有将手搭在了鹰妖身上，治愈了他的伤。
妖主咒印转移过来的疼痛，让凉月脸色惨白如纸，凉月还是硬撑着，没有多言。离开了。
后来，沈暮辞用了很长的时间把阿勒坦养回原来的样子。他的羽毛重新长齐了，比之前更亮，翅膀断掉的骨头愈合之后甚至比原来更有力。灵髓丹和玄月佩的力量在他体内反复冲刷，他的妖力比以前精纯了不止一星半点，化形之后的人形轮廓也比原来更加凝实，五官凌厉中多了一股沉稳的威压。
沈暮辞第一次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黄昏，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熔金色。沈暮辞站起来的时候比阿勒坦矮了一个头，她抬头看着他，金色的落日映在她的瞳仁里，把她的眼睛也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我站起来了。“她说，声音有点颤，但嘴角的梨涡露了出来，笑得像一朵终于开了的花。
阿勒坦低头看着她，三百年的岁月在他眼底流转，最后凝聚成一个笨拙的、认真的、像是练习了很久的笑容。
“好看。“他说，“你站起来，好看。“
沈暮辞笑着抬手捶了他一下，然后整个人靠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那颗属于妖族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
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有一双像沙漠落日一样的金色眼睛，会笨拙地说“鸽子肉再吃一块“，会把自己裹成一只秃毛鹰从大漠深处爬回来，会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对她笑一笑，说“你站起来，好看“。
那就够了。
后来阿蘅总是跟人讲，说沈家的大小姐养了一只鹰，那只鹰后来变成了人，长了一双金色的眼睛，对大漠上所有的事情都了如指掌，但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坐在自家后院的槐树下，给坐在轮椅上的姑娘暖腿。阴雨天的时候他就把那个姑娘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用体温替她暖着那条受过伤的腿，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没有人信她。但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总有人看见沈府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停着一只巨大的猎鹰，翼展将近四尺，深褐色的羽毛中夹杂着金色的飞羽，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风雪中亮得像两盏灯。那只鹰安安静静地蹲在树枝上，替树下的两个人挡着风。树下坐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姑娘，和一个站在她身后的青年，三个人就那么待着，像是在等一场雪停，又像是在等很多很多个春天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