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晴空万里,日光很是明亮,甚至有些刺目。
天空之城周围积雪厚重,强烈的阳光洒落在雪面上,雪面就像是一个活死人般无动于衷。
妖域女王将自己的御座搬至城墙上,单手拄头,闭目凝神,像是陷入了沉睡,只要妖域女王亲自镇守第一道防线,人心便能勉强维持镇定。
冬季漫长,人心亦是如此。
城主府内,镇安王,蒲维清,齐瀚,秀神竹族长,古北等人齐聚一堂。
气氛沉重,众人像是置身于永恒的凛冬中,这氛围有点对不起今日的好天气。
宇文君即将进入半步万端,这则消息很惊人。
可镇安王知晓内情,这是一则为了稳住人心舆论的假消息,可他不能明说这是一则假消息。
就算没有明说,蒲维清,齐瀚等人是何等机敏过人,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这是一则假消息,有些事经不起推敲。
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愿意将那层窗户纸捅破。
因为现如今,三族众生有许多人都相信这是一则真消息。
蒲维清面无表情,这位曾经的白鹿书院的院长大人,难得流露出一本正经的学究气质,看着有些惆怅,心里已经着火了,却还要假装一副没有着火的模样。
“我觉得是真消息。”末座的卫墨忽然开口道。
镇安王刚想要开口呵斥,但想了想算了。
总算是有人打破了沉闷的氛围,就不能再呵斥了。
齐瀚心里则咯噔了一下,莫名一笑道:“我也觉得是真消息。”
随着齐瀚这位份量颇重的飞龙骑军首领都认可这是一则真消息,余下的人,则是纷纷点头附和,都一股脑的认为这是一则真消息。
人总要往好处去想。
万一是真的呢。
但蒲维清始终面无表情,一旁的镇安王眯了一眼蒲维清,意有所指道:“不知院长大人有何指教?”
蒲维清是白鹿军的主帅。
但在这些人心里,蒲维清永远都是白鹿书院的院长。
众人的眸光一齐落在蒲维清身上,蒲维清见状,毫无预兆的扯了一嗓子道:“都说是真消息,难道我还能说是一个假消息吗?”
“这当然是真消息。”
“我很了解宇文君,这小家伙,一直都喜欢闷声干大事。”
“往后局势,稳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蒲维清的喉咙一直都在颤抖。
他是宇文君和景佩瑶的长辈,于情于理,他都有义务将这小两口往更高处托举,可他现如今并无这般能力。
他忽然很羡慕顾雍与扶摇女帝。
两人以最光荣的方式战死,既换来了战略喘息空间,又成功将后辈托举了起来,更是赢得千古流芳的身后名。
是的,很羡慕。
若是自己当初也能一股脑的战死该有多好,就不用面对如今这般诛心不已的局势,他不是一个懦夫,他只是恨自己无能为力。
不知何时,镇安王的手放在了蒲维清的左肩,微微用力道:“是真的,您说是真的,那就一定是真的。”
蒲维清心绪烦乱至极,顺势哈哈大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见蒲维清笑了,众人也跟着一并笑了起来。
笑声很大,只是听着并不是发自肺腑的,反而生出一股浓烈的悲壮之气。
……
人族皇都郊外某座半山院落里。
从山下通往这座院落的,只有一条青石铺就的小道。
车马无法抵达院门外。
院落里,住着一个老人,曾经是太平县的县令。
屋内,一老一少围坐一桌。
老的是王忠,少的是王博野,都姓王,但并无亲缘血脉可言。
许多年后,清水村也算是出了一个人物,如今的王博野在北方大春州伯牙郡官居郡守侍郎。
祖地都在清水村,王博野自然要过来看望一下这位单独修建了一座简易恒昌书原地的前辈,其实王博野很早之前,就想来探望一下这位前辈。
可是很早之前,王博野并没有什么出息可言,故而也就一直没能来这里。
王博野亲自将宇文君即将进入半步万端的消息带给了王忠。
“许多人并不相信这是真的。”王博野看着茶杯里淡黄色的茶水底气不足道。
王忠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最近发生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王忠亦是心中有数,毕竟曾是县令大人,对于官场一些低级而见效的手段有着天然的敏锐。
他很清楚,最近人们所听见的各种消息,都是大人物想要让人们听见的。
这些消息痕迹太重,不说是官场上的人,哪怕是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庄稼汉,都能大致感觉出一个七七八八。
“那你相信吗?”王忠凝视向王博野,声音很轻地问道。
王博野一时沉默,不知如何回应。
王忠见这后生心境摇摆不定,顿时闪过一道细微不可察的白眼。
王忠微微怒道:“无论实情如何,他都是我们心里的宇文公子。”
王博野心里一沉,若无宇文公子,他可能一生都是碌碌无为的,当即眼神明亮如镜道:“我相信。”
王忠释然一笑道:“有些事无法推测,但我想要告诉你,若世事无可奈何,信仰便是最后的救赎。”
“在我心中,宇文公子永远风华正茂,永远不败。”
“人的念头,与世间因果是有牵连的。”
“即便什么都做不了,能贡献出一份心力,也是极好的。”
王博野颔首聆听,颇有感悟。
……
恒昌宗。
山野之间,石崑与魏桓两个小家伙御风而行,颇感新鲜,两个小少年此刻只觉得世间万物尽在胸中。
一座断崖之上。
姜谦和陈缇两人俯瞰横龙山内的春色满园。
“风水宝地就是风水宝地,这里四季如春,总能令人感到希望在蓬勃。”姜谦眉头微微下坠,眼神里尽显悲天悯人之色。
陈缇面无波澜,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姜谦忽然没来由地问道:“你觉得宗主大人会真的抵达半步万端吗?”
陈缇看着在半空中御风而行的两个小少年,不假思索道:“会。”
姜谦微微一怔,道:“何以见得?”
陈缇微微挑眉,气态清冷地:“因为宗主大人没有必败无疑的理由。”
“情理上推断,这则消息是假的。”
“可如今的局势,是能按照情理推断的吗?”
姜谦面色微微一惊,眼神里那细微的迷惘之色一扫而空,似有所悟道:“所言极是,受教了。”
陈缇依旧神色清冷,仿佛世间恩怨与自己无关。
半空中,石崑与魏桓缓缓朝着不远处的那座山头降临,长时间御风而行,也让这两个小家伙体内真元消耗颇多。
“你怎么看这则消息?”石崑侧头看向魏桓,一本正经道。
魏桓闻言,双眉紧锁道:“当然是真的。”
“宗主大人必会进入半步万端!”
石崑闻言,当即会心一笑道:“你说错了。”
魏桓当即一脸疑惑恼怒的看向石崑,在他的印象中,石崑一直都不是一个会说风凉话的人,凝声质问道:“哪里错了?”
石崑同样神色凛然,决绝而笃定道:“宗主大人必会进入万端之境!”
不是半步万端,而是完整的万端。
魏桓一愣,忽觉长风破空,畅然大笑道:“你说得对!”
……
神域,金宫。
道场内,神皇盘膝而坐,双臂自然垂放于膝,其面色阴晴不定,似是有心事。
须臾,三足鸟穿越虚空而来,驻足于神皇之肩。
“世间各地,都是宇文君即将进入半步万端的消息,有人信,有人不信,众说纷纭。”三足鸟眸光暗沉,垂头低声道。
起初是罗浮带来了这则消息,使得还在领悟万端奥妙的神皇骤然清醒,于是乎,又让三足鸟亲自出马一遭。
这个消息,令神皇的心境一阵紊乱。
之前大肆宣扬他与魔君步入万端之境的消息,神皇便意识到后面必然还会有刻意为之的消息,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则消息。
人皇与妖域女王以及灵族皇室对于此事非但心里没底,甚至极其心虚。
而神皇对于这则消息,同样也是心里没底。
步入万端之后,可轻易感应世间万灵的气息,哪怕是混沌空间内的大小情况,神皇也了然于心。
却唯独不知晓宇文君的消息。
就连追随宇文君的那些个年轻人们,也不知所踪。
突然之间沉寂,然后又在突然之间放出了这样一则消息,难免会让人心头疑惑。
神皇并不认为这是一则虚假的消息。
在推算中,宇文君必然与某些隐藏极深的太古生灵达成盟约,走了一条不为人知的修行之路。
以宇文君的修行天赋,轻易突破凌霄至无极这一步天堑不算难事。
但从无极步入那片苦海,至少也需要数年光阴。
如今倒好,直接开始冲击半步万端。
神皇一时飘摇不定,即便想要调查出真相,也无从下手。
因为魔君也不知晓宇文君如今究竟藏匿于何处。
“倒是有趣,这则消息,不仅仅是为了稳定人心,更多是为了诛心。”神皇微微咧嘴,眼神阴沉道。
宇文君已修行出混沌帝气,一旦进入半步万端,神皇自知不是其对手。
“或许只是混淆视听?”三足鸟若有所思道。
神皇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以往是人皇与灵帝联手牵制于寡人,迫使寡人无法一统天下。”
“恰好那个时期,宇文君也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
“昌茂州一战,眼看就要击杀宇文君,夺走他手中起源晶片,没想到朱雀一族的余孽又突然杀出,中断寡人计划。”
“之后灵帝战死,寡人不得已归来养伤,结果魔君却苏醒了。”
“这迫使寡人不得不战略回防。”
“虽说夺来一块起源晶片成功步入半步万端,但却又出现了第三个强敌。”
“这一路走来,宇文君总是有机可乘,总是能在夹缝里求生成功。”
“现如今,又有这样的一则消息名扬天下,寡人心中甚是不安呐。”
在神皇眼中,宇文君一直都很弱,但从头到尾,神皇要么是被战略牵制,要么是朱雀王者横生枝节,始终没有机会正面击杀修行出混沌帝气的宇文君。
此变数之大,令神皇顿感心惊不已……
“不妨陛下御驾亲征一场,看看宇文君是否会出现在昌茂州?”三足鸟沉然道。
神皇摇了摇头,而今局势不明,按兵不动方为上上之策。
“不必,总会有人比寡人更加着急。”神皇凝声道。
神皇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件事,他与魔君虽都进入半步万端之境,但涉及万端之境的某些隐秘,他们并不知晓全貌。
或许,宇文君所知晓的,要比神皇与魔君更多。
神皇猛然想起圣灵山脉的那个夜晚,道家玄宗四人与那只太古灵猫拼死一战,甚至不惜放弃一块起源晶片,就是为了保护那个拥有魔族血脉的少年郎全身而退。
仔细回想之下,那少年郎虽体质非凡,但毕竟修为孱弱,而且,神皇也并未看出那少年郎有何过人之处,其潜力虽大,但也在有数之中。
而这一点,正是令神皇感到匪夷所思之处。
他是高高在上的神皇,却没能看透那少年身上的因果。
从头到尾,都仿佛是在雾里看花,不见真容。
在神皇的印象中,宇文君是一个大才,且绝对不愿屈居人下,并且深得三族众生信任,更有道家玄宗四人死心塌地的追随。
这个年轻后生,不仅一次中断神皇的计划,甚至在谋略一事上,并未输给神皇。
种种迹象表明,宇文君想要干成一件天大的事情。
“不妨与魔君商议一番?”三足鸟结合形势,下意识建言道。
神皇哼笑道:“不必,魔君自然也会有魔君的考量,再者,他先进入半步万端,实力又在寡人之上,真若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故,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
“罢了罢了,暂时静观其变,传令下去,对于近些日子的任何风言风语,都不必理会,谁若是敢轻举妄动,一律杀无赦。”
三足鸟心中一阵凛然,重重点头道:“领旨。”
须臾,这只太古生灵再度穿越虚空,不见踪迹。
空寂而神圣的道场内,神皇既感到迷惘,又觉一切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