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似乎早就料到铁傲会有此问,他不疾不徐地为自己和兄长续上热茶,氤氲的茶香稍稍冲淡了亭中略显凝滞的气氛。
“铁兄稍安勿躁,”苏玄的声音清澈依旧,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我让兄长加入六扇门,并非要他入职听差,受衙门规矩约束。而是……挂一个客卿之名,领一份巡查之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依旧处于震惊中的兄长,继续缓缓说道:“清风观新立,兄长身为观主,不宜长期困守山中。
江湖路远,红尘炼心,方是大道。然独自行走,名不正则言不顺,易生事端。若有六扇门客卿身份傍身,行事便多了几分便利,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用得起’……”苏玄看向铁傲,眼眸深处似有星河流转,“铁兄应当明白,家兄此行,既是为己修行,亦是代清风观入世观风。
他若以六扇门客卿身份行走,所到之处,自然也会留意地方治安,协助处理一些六扇门不便直接插手、或是力有未逮的江湖事务。
当然,一切行动,以不违朝廷法度、不悖江湖道义为前提。这对六扇门而言,难道不是多了一位特殊的‘助力’么?”
铁傲听罢,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竹制案几。虽然知道苏玄这话是假的,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苏玄这个提议,看似荒诞,仔细想来,却蕴含着极大的操作空间和互利可能。
对清风观和苏信而言,一个官面身份无疑是一个保护伞和通行证,可以避免许多低级麻烦。
讲道理,苏玄哪怕是神桥强者,不是通天,胜似通天,却也不至于能遍知天下,苏信要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苏玄不一定能够来得及。
江湖上总会有一些头铁的人想要找茬,而六扇门呢……六扇门客卿也是官身,袭官可是大罪!
故而,有一个官身不进方便苏信游历修行,同时也能将清风观的影响力以更柔和、更正式的方式渗透到江湖各处。
对六扇门而言,得到苏信这位“特殊客卿”,就等于间接与苏玄这位天榜强者、与潜力无限的清风观建立了更紧密的官方联系。
苏信在江湖上行事,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六扇门的一部分态度。而且,正如苏玄所言,一位有如此背景的“客卿”,在某些特定场合和事件中,或许真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处理一些六扇门明面上不好处理的问题。
风险当然也有。苏信的身份太敏感,他的任何举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引发各方势力的猜忌和反应。如何定位他的职权?如何平衡他与六扇门其他力量的关系?如何应对可能由此引发的江湖波澜?这些都是需要仔细权衡的问题。
但……诱惑同样巨大。与一位神桥强者及其掌控的势力建立更深层次的合作关系,对铁傲个人、对六扇门、甚至对朝廷稳定江湖的方略,都可能产生深远影响。
铁傲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玄,又看了看渐渐从震惊中恢复、眼神开始变得若有所思的苏信,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慎重:
“苏兄此言……确实给铁某出了个难题,但也指了一条明路。此事……关系重大,铁某一人恐难决断,需上报朝廷,由圣意定夺。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若苏观主确有此意,且愿意遵守相应的规矩,铁某愿意全力促成此事。只是,这客卿之职,权责几何,行事分寸,还需细细斟酌,拟定章程。”
苏玄闻言,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他知道,铁傲心动了。
“这是自然,”苏玄颔首,“具体章程,可容后再议。今日请铁兄来,便是先行知会,听听铁兄的意见。既然铁兄认为此事可行,那便有劳铁兄费心了。”
他又看向苏信,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兄长,你意下如何?下山行走,领一份六扇门的差事,既能历练己身,亦可观风天下,为清风观将来计,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路。”
苏信此刻已经彻底回过神来。他最初的本能是拒绝——开什么玩笑,让他去六扇门上班?要是他身无长物也就罢了,现在,在谷里躺着就能得反派值,他为啥出门冒险?
但弟弟的话,铁傲的态度,以及他自身对提升实力、探索更广阔天地的渴望,交织在一起。
他想起之前苏玄说的“人数不够”、“缘分未至”,或许……这真的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补全那“第八人”空缺的契机?以六扇门客卿的身份行走天下,确实比独自闯荡更方便接触各类人事物,寻找合适的弟子,也更能磨砺自身。
沉默片刻,苏信迎着弟弟平静的目光和铁傲探询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却也有一份豁出去的坚定:
“既然阿玄你已有安排,铁总捕头也觉得可行……那便,试试看吧。”
他不答应自然没事,他信他这个弟弟不会有什么意见,但是吃软饭这件事,哪怕是他弟弟的软饭……那也还是不吃的好。
铁傲又与苏家兄弟闲谈了几句江湖近闻、风物人情,气氛颇为融洽。但他心知今日所谈之事非同小可,亟待消化并向上禀报,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今日得饮苏兄仙茗,聆听高论,铁某获益匪浅。”铁傲拱手笑道,“关于苏观主之事,铁某记下了,回去后即刻着手安排,一有进展,必当遣人前来告知。”
苏玄微微颔首:“有劳铁兄费心。”
苏信也起身相送:“铁总捕头慢走,山路崎岖,多加小心。”
“二位留步。”铁傲说罢,转身大步离去。他身形展动,几个起落间已至谷口,身影随即没入那翻腾不息的云雾之中,消失不见,唯有隐约的破风声渐行渐远。
亭中恢复了宁静。苏信重新坐下,目光看向依旧平静品茶的弟弟,忍不住开口问道:“阿玄,你让我去六扇门挂个客卿……真的只是为了方便我下山行走,寻找那所谓的第七、八个弟子?”他总觉得弟弟的谋划不会如此简单。
苏玄放下茶杯,清澈的目光望向亭外变幻的云海,声音如微风拂过竹林:“兄长,清风观立于此世,便不再是孤悬云外的仙家别院。江湖是海,朝廷是岸,我辈修道之人,虽不求闻达于庙堂,亦不可全然不知人间烟火,不晓世情风向。”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以观主之身,兼领六扇门客卿之职,看似突兀,实则为清风观开一扇窗,架一座桥。从此,观中弟子若行正道,六扇门便是依仗之一;江湖若有风波起于青萍之末,你身在局中,亦可早察先机。此为‘观风’。”
“至于寻找传人……”苏玄转过头,看向兄长,眸中似有深意,“机缘二字,最是奇妙。你困守山中,缘何而至?
唯有入得红尘,行遍千山,看尽百态,方有可能遇见那与《长生抚顶掌》或《定风玄元篇》气运相合之人。六扇门客卿的身份,能让你接触到更多三教九流、奇人异事,这其中,或许便藏着那份‘缺数’之缘。此为‘寻缘’。”
苏信听罢,沉思良久。弟弟的思虑总是比他深远得多,将个人修行、门派发展、乃至未来的气运变化都编织在了一起。
“我明白了,”苏信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却也带着跃跃欲试的锐气,“看来我这观主,还得先当一阵子‘铁捕头’的半个手下。也罢,就当是……体验另一种江湖了。”
苏玄见他心结已解,重新提起茶壶,为兄长和自己斟满,淡然道:“茶水尚温,兄长,请。”
铁傲离了清风谷,身形在崎岖山道间几个起落,便已远离那片被云雾常年笼罩的地界。他并未全力施展轻功赶回驿站,反而刻意放缓了脚步,任由山风拂面,似是想借这清冷之气,吹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纷乱。
脚下步伐沉稳,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远不似面上那般平静。
“苏信……加入六扇门?客卿?”这个念头反复在他脑中盘桓,每一次咀嚼,都品出不同的滋味,也牵出更深层的顾虑。
最初听闻时的震惊犹在。让一位天榜强者的兄长、新兴大派的观主,来六扇门挂职?这简直闻所未闻。苏玄行事,果然如他所学之道——风一般,不循常理,每每出人意表。
但震惊过后,理智回笼,铁傲便开始飞速权衡利弊。
利,显而易见。正如苏玄所言,这等于将清风观,或者说至少是苏信这一脉,以一种相对温和、且具备官方认可的方式,纳入了朝廷监察体系的边缘。一位有如此背景的客卿行走江湖,对地方宵小、对某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而且,苏信若真能如苏玄所说,“留意地方治安”、“协助处理不便插手之事”,对六扇门而言,无疑多了一柄锋利却又相对可控的奇兵。更深远些,通过苏信,或许能更清晰地把握那位高居云端的“风巽真人”苏玄的动向与意图,这对维持江湖大局稳定至关重要。
可这“弊”,也同样触目惊心。
首先便是身份敏感带来的无穷变数。苏信走到哪里,清风观的影子就跟到哪里,苏玄的威名也便笼罩到哪里。他的任何一次出手,任何一次与人交往,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引发连锁反应。
江湖上那些与朝廷若即若离的大门派、大世家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这是朝廷借清风观之势,加强钳制?而那些本就对朝廷怀有敌意的暗流,是否会借此大作文章,将苏信乃至清风观推向风口浪尖?
其次,是权责与制衡的难题。客卿,尤其是苏信这种特殊客卿,职权该如何界定?听调不听宣?那他能调动多少六扇门资源?他的行动边界在哪里?若他与地方官府或其他六扇门高手产生冲突,又该如何处置?给他太大的权力,恐成尾大不掉之势;给得太小,又显得毫无诚意,甚至可能引得苏玄不快。这个度,极难把握。
“用得起……”铁傲又想起苏玄那句陷入了
山道渐趋平缓,远处驿站的轮廓已在望。铁傲停下脚步,负手立于一块突起的山岩之上,回望那云雾蒸腾的谷地方向,目光深沉。
他知道,此事已不由他完全掌控。苏玄既已开口,便不容轻易拒绝。否则,不仅可能恶了这位前途无量的神桥强者,更可能将清风观彻底推向朝廷的对立面,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上报吧……”铁傲轻叹一声,做出了决定。此事牵涉太广,已超出他一个总捕头能独断的范围,必须尽快写成密报,以六扇门最紧急的渠道直送京城,呈递御前,由那位深居九重的陛下和朝中诸位大佬去定夺。
至于他自己……铁傲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在朝廷旨意下达之前,他必须做好两手准备。一方面,要开始暗中梳理六扇门内部,尤其是可能涉及与江湖各大势力接洽的环节,评估引入苏信可能带来的冲击与调整。另一方面,也要加紧对“狂狮密藏”线索的追查,至少要掌握更多底牌,以便在未来可能因苏信加入而引发的变局中,保有主动权。
“山雨欲来啊……”他再次喃喃自语,这次的感觉比之前更加真切。苏玄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江湖,激起的涟漪,或许将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不再停留,铁傲身形一动,如鹰隼投林,迅疾而沉稳地掠向驿站。
铁傲的密报以六扇门最紧急的渠道送出后,他本以为此事牵扯甚大,朝中诸公乃至龙椅上的那位陛下必然要反复权衡,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才能有回音。他甚至已做好长期等待、并准备更多说辞以应对上层质询的准备。
然而,事情的进展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就在密报送出的第二天黄昏,一骑快马便带着滚滚烟尘冲入了六扇门驿站的院落。马上骑士风尘仆仆,身负代表最高等级公文的明黄色锦盒,人未下马,声已先至:“总捕头铁傲接旨!”
铁傲闻讯心中一凛,立刻整冠束带,快步迎出,心中惊疑不定:如此快的回复,是陛下震怒直接驳回,还是……另有变故?
他恭敬地单膝跪地:“臣铁傲接旨。”
那传令使者并未展开圣旨宣读,而是将锦盒郑重递上:“总捕头,此乃陛下口谕,着您亲启密函,依旨意即刻办理,不得有误。”使者的脸色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锐利,气息悠长,显然是宫内高手,且这一路是毫不停歇、换马不换人地赶来的。
铁傲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入手便知里面除了密旨,必然还有信物之类的东西。他心中震撼更甚,这效率之高,已然表明了朝廷,或者说陛下本人对此事的态度——不是简单的同意或拒绝,而是一种超乎寻常的重视和果决。
回到密室,铁傲屏退左右,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有一卷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密旨,以及一面非金非木、触手温润、刻有复杂云纹和“如朕亲临”四个古篆字的玄色令牌。
展开密旨,上面的字迹铁傲认得,正是当今陛下赵钰的亲笔,朱砂御批,墨迹犹自带着一股凛然之气。旨意内容言简意赅,核心却石破天惊:
“准卿所奏。兹特授苏信‘大周清风观护国真人’衔,领四品供奉,兼领六扇门‘风宪客卿’之职,秩同三品。赐‘风宪令牌’一面,许其密折专奏之权,遇紧急事务,可凭此令牌直奏御前。于江湖行走,可调阅六扇门相关卷宗,遇地方不轨、江湖大恶,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然需恪守国法,勿负朕望。
其弟苏玄,既已超然物外,朝廷当以国师之礼敬之,一应用度,由内库支应。卿当妥善接洽,宣示天恩,务必使清风观感朝廷诚意,为社稷所用。钦此。”
旨意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此事已由枢密院、政事堂共议,诸臣无异议。着铁傲全权办理,毋须再奏。”
铁傲拿着这份密旨,半晌无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同意”了,这简直是给了苏信一道近乎尚方宝剑般的护身符和特权!“护国真人”的虚名倒也罢了,但“风宪客卿”秩同三品,已然是极高的礼遇。最关键的是那面“风宪令牌”和“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这权力之大,几乎等同于钦差大臣,而且针对的是江湖事务,其权限范围极具弹性,可操作空间极大。
而对待苏玄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以国师之礼敬之”,这几乎是将苏玄的地位拔高到了与国同休的层面,虽然苏玄未必在意,但这无疑表明了朝廷最大的诚意和拉拢之心。
“陛下……好快的决断,好大的手笔!”铁傲喃喃自语。他原以为会有的争执、权衡、妥协,在一天之内似乎就烟消云散了。这只能说明,陛下对苏玄的价值有着极其清醒和迫切的认识,并且以极强的魄力压下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异议,直接给出了最优厚的条件。
这背后,或许有对神桥强者绝对实力的忌惮与拉拢,或许有对清风观这股新起势力可能带来的江湖格局变化的未雨绸缪,也或许……与那“狂狮密藏”等朝野关注的隐秘之事有关,朝廷希望借苏信之手,或者说借清风观这块牌子,来平衡或引导某些局面。
无论如何,旨意已下,铁傲的任务从“试探和提议”变成了“坚决执行”。他不敢怠慢,立刻收好密旨和令牌,心中已有了决断。
次日一早,铁傲便再次动身,前往清风观。这一次,他心中少了些许揣测,多了几分郑重。他要去见的,不再只是一位潜在的合作者,而是一位陛下亲封、手握重权的“风宪客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