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降!降!降!
临安。
柳庄。
劈完最后一捆柴,程有德正准备休息,倏地,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
咚!
敲门声响起,程有德朝着外面喊了一声。
“谁?”
“我们是金陵博古斋的,找谭先生。”
博古斋?
这是宫里来的人,随即,程有德快步走到门前,打开了院门。
看见左边那个瘦高个,他愣一下。
“陈公公?快,快进来。”
“程百户。”
进门后,陈安拱了拱手。
“谭先生在吗?”
“在,在。”
程有德连连点头,把两个人引到了谭纶身前。
“谭大人。”
见到正主,陈安开门见山道。
“咱家陈安,奉干爹之命而来。”
“公公干爹是哪位?”
谭纶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值此之际,他大概明白对方是干什么来的。
“黄公公。”
“哦?黄公公有何吩咐?”
“程百户,劳烦你在外面守着。”陈安转头看了一眼程有德。
“是。”
等到他走出去,陈安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谭大人,这是信,烦请看过之后当场销毁。”
“好。”
接过信后,谭纶迅速打开。
果然。
跟他猜的一模一样,自己这条线,要用了。
紧接着,谭纶抬头看向陈安。
“陈公公,这信如果毁了,我如何跟华朝沟通?”
“我们另有密旨。”
“好。”
次日。
谭纶带着两位特使去了情报司,接着,消息一路从情报司传到了内阁,再传进了皇宫。
战时状态,像这种级别的情报都是实时传递,哪怕是深夜,也能送到宫里。
情报传到时,李杰正在听取前线战报。
“徐振邦仍在镇江与戚继光对峙,防线工事很稳固,大明是下了血本,如果正面强攻,伤亡恐怕不小。”
“嗯,不急,慢慢拔除。”
李杰笑着道。
“胡宗宪呢?”
“他还在金陵,没有上前线。”
“看来他是在等援军啊。”
大明调动边军的消息早就传到了临安,李杰看向前方的沙盘。
“先锋是边军,一共五万,由马芳统率。”
这时,殿外传来宫女通传的声音。
“陛下,钱阁老求见,说是有急报。”
“让他进来。”
不一会,钱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誊好的折子。
“陛下,黄锦的两个干儿子到了。”
“哦?终于来了吗?”
“来了。”
钱方把折子递到了案头。
“跟我们当初推演的一样,是投降来了。”
“嗯。”
李杰笑着看向两人。
“你们说说,该给她什么条件?”
“臣以为,大明李太后所求不过是母子平安和宗庙不绝。”
陆子衡率先开口。
“保她母子并不难,封个虚衔养起来便是,至于宗室……天下朱姓宗室不下十万,若一概论之,恐伤仁厚之名。”
“臣以为可留其虚爵,削其禄米,令其自食其力,如此,既不伤天和,又绝了朝廷养蠹虫的旧弊。”
“臣不同意。”
话音刚落,钱方明确表示反对。
“虚爵也是爵,留着朱家的爵位,哪怕只是个空名,天下人心里就还存着念想,十年八年看不出什么,三代五代之后呢?但凡朝中有点风吹草动,就有人拿‘朱家血脉’做文章。”
“陛下,臣以为,一个爵位都不能留,太后和小皇帝可以保,这是恩典,但宗室子弟全部削籍为民。”
陆子衡眉头微蹙,似乎还想再说,李杰却抬起手,一锤定音道。
“就按钱方说的办。”
……
隔天。
钱方亲自去了柳庄。
当谭纶几人听到‘保母子平安’时,脸色明显松了几分,然而,后面那句‘宗室子弟全部削籍为民’一出,众人脸色骤变。
等钱方说完,陈安试着问道。
“钱大人,宗室子弟不下十万,全部削籍为民,是不是?”
“陈公公。”
钱方轻笑一声。
“这不是商量,这是旨意,懂吗?”
“谭先生,劳烦你把这话带给李太后。”
言罢,钱方身子一转,带着随行人员径直离去。
他走后没多久,陈安和刘喜也跟着启程。
虽然宗室子弟要全部削籍为民,皇庄田产也要充公,但他们的主要任务好歹是完成了。
太后和陛下得以保全,那就够了。
宗室?
那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陈安之前问那话,只是想着有枣没枣打三竿,顺便试探一下。
结果显而易见,华朝非常强势。
根本就不留余地!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程有德忽然冒出来一句话。
“谭大人,你说太后会答应吗?”
“我想……会的。”
“是啊。”程有德附和了一句,接着才问出真正想问的话:“谭大人,你说太后降了,我们该何去何从?”
“天大地大,何处不可为家?”
谭纶抬头看向天际,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松弛感。
多年的任务,即将迎来终结,不值得高兴吗?
这几年,他是受够了。
虽然华朝没有限定他的自由,可以随处走动,但他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临安城。
更远?
没有了!
程有德不允许。
……
金陵。
从华朝三箭齐发那日起,胡宗宪和戚继光已经守了整整一个月。
要不是防线修的够多,城墙够厚,存粮够多,金陵早就被攻破了。
“报!”
这天上午,传信兵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大营。
“戚将军在镇江打退华朝的第五次进攻!斩敌……斩敌……”
“斩敌多少?”胡宗宪霍然起身。
“斩敌……零,华朝没死人,他们全是用炮,用火枪,用投石车,根本没派人攻城。”
“……”
胡宗宪没好气地瞪了亲兵一眼。
说话也不说清楚。
差点让他白高兴一场,镇江防线开战至今,自家人死了不少,敌军是一个没死。
对方根本不派人!
全靠炮弹、投石、弓箭、火枪,这一点,胡宗宪一开始没想明白。
那些东西不要花钱吗?
必然要啊!
关键是,仅凭这些,可攻不下城池,直到琢磨许久,他才明白。
华朝是惜命啊。
珍惜大头兵的命,如果是野战,对方一个兵最少打他们三五人,组成阵列,一打五都是轻轻松松。
但。
这种优势在攻城战中是没有的。
华朝的兵再强,也是血肉之躯,会被石头砸死,会被弓箭射死。
他用了很久很久,才说服自己相信这种可能。
因为这是很难想象的事。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哪有这么打仗的?
全天下大概也就华朝能这么打,谁让华朝有钱呢,换做是大明,哪怕有华朝的火药、火炮、火枪,他们也不可能这么干。
太贵了。
大头兵的抚恤金才多少?
“好了,你下去吧。”
“是。”
亲兵还没走出门,徐渭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部堂,马总兵的急报!”
“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胡宗宪心中一颤。
该不会是坏消息吧?
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的看完,胡宗宪整个人往椅子上一摊。
坏了!
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部堂?”
望着呆愣的胡宗宪,徐渭上前一步,推了推他,顺便低头看了两眼军情。
【此战非将士不用命,实乃敌火器之利,非血肉之躯可当,金陵……不可救,德馨当率残部退守归德,以保京畿门户,望部堂珍重】
看见信中的这一段,徐渭明白胡宗宪为什么会如此表现。
完了!
援军没了!
金陵、镇江彻底成了孤岛,哪怕是再好的预期,他也知道,肯定是守不住的。
“部堂……”
“再等等,再等等。”
胡宗宪把信折好,喃喃自语,似在安慰徐渭,也似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再等一个月!”
如果一个月后,还没有任何援军的消息,那就……
投降!
等啊等,胡宗宪并没有等到援军,或者说朝廷派了援军,却被一击而溃。
火枪、火炮对于这个时代还是太超模。
什么满万不可敌?
不需要!
只要三千人,野战就是无敌的。
一月之期一到,金陵的城门从内缓缓打开。
接着,徐振邦率领大军入城。
金陵城的街道上,不少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到华朝军队列队行进,又连忙缩了回去。
他们没有欢呼,也没有哭喊,有的只是一种茫然。
改朝换代了?
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大军没有烧杀,没有抢掠,甚至连百姓家的门板都没碰一下。
入金陵,秋毫无犯,违者,军法处置。
这是大军出发前的铁律!
但。
老百姓不知道,只知道这是义军,是王师,不然的话,怎么纪律会这么好?
同日,金陵攻克的消息迅速传回了临安。
“胡宗宪降了?”
看完战报,李杰有点小意外。
“是。”
陆子衡面带喜色道。
“胡宗宪移交了金陵的全部册簿,人口、钱粮、军备,一应俱全。”
“哦?那些册子是不是准备的很早?”
“陛下妙算,据徐将军回报,大概是围城之初就开始整理了。”
“嗯,传旨过去吧。”
很快。
临安的旨意传回了金陵。
所有大明降将降卒,经拣选合格者,可入华朝守备军,落选者,每人发一两遣散银,原地回乡。
金陵被攻克的消息飞速传向北方。
李杰并没有着急下令继续进攻,马上就要冬天了,不是不能打,而是要准备好粮草。
休整了半个月,三路大军携带充足的御寒物资。
一路向北!
大军所过之处,北面几乎是望风而降。
一个比一个降得快,生怕慢了一步就没了命。
没办法。
当地官员又不是聋子瞎子,朝廷一共增援两次,第一批是最精锐的五万边军。
其中还有八千骑兵。
结果呢?
被华朝打得落花流水,八千骑军近乎全军覆没,而且,还不是骑军对骑军。
是步战胜过了骑兵!
第二批是京营,又又又被打散了。
去时五万,回来只剩下两万不到一点。
是的。
第二批增援,李太后最终没有派出十万大军,谁让她已经收到了谭纶的回报。
华朝愿意给他们母子留一条活路,迟早都要投降,既如此,何必派那么多大军过去。
有前面的士绅打样,后面的守军、官员几乎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降!
降!
降!
十一月初七。
三路大军距离京师已不足四百里。
消息传至京师,天塌了!
然后。
礼部、户部、兵部、刑部、工部……所有在册的官员,全部被召到了皇极殿。
广场前、大殿里,黑压压地站了上千号人。
人多必然会意见不一,从早到中,争吵声就没停过。
“迁都!必须迁都!”
“华朝大军距京师不足四百里,前锋最快五日可达!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迁到哪里?长安?还是再往西走,走到嘉峪关外面去?”
“长安!有潼关在,华朝纵有火器之利,又如何?”
“潼关?胡宗宪在金陵修了十年,城防不比潼关差吧?金陵守了多久?”
“那你说怎么办!”
“议和!”
“放屁!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还会陪你议和?”
“那你说怎么办?”
“……”
听着耳边吵来吵去的声音,从始至终都没说过话的张居正,出列了。
看到他走上前,大殿内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在场的人,恨他的不少,敬他的人,同样很多。
“太后。”
张居正行了一个揖礼。
“臣有一言,冒死以陈。”
“讲。”
“臣请太后……”张居正抬头起来,一字一顿道:“降!”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降?
“张阁老!”
“张太岳,你枉为人臣,大明养士两百年,你……你……”
“奸臣!奸臣!”
“卖国贼!”
“你……你……”
帘子后面,李太后听着那些唾弃声,只觉得眼眶微热。
这……
这是为了哀家吧?
虽然她很想投降,但必须要一个时机,然而,吵了半天,讨论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捅破那层窗户纸。
李太后都快忍不住自己提了。
然后?
张居正先一步说了。
“太后。”
帘外,张居正没有理会那些谩骂,语气铿锵道。
“臣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若战,城破之日,生灵涂炭,太后与陛下安危难测,京师百万百姓,亦将遭受刀兵之灾!”
“若降,尚可保全宗庙,保全百姓,保全太后与陛下性命。”
“臣张居正,愿以一身承担万世骂名,请太后降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