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群低头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角,心底的算盘打得飞快。
他绝不敢半分小觑眼前的林易——这人虽是武将出身,可方才随口出的题、答的理,处处透着远超常人的算术功底,今日若不倾尽全力,怕是真要栽个跟头。
沉吟片刻,陈群眼底忽然一亮,想起一道压在心底许久的题。
那是术研院的两位泰斗吴老与桑老早年争论的旧案,直到吴老云游四方至今,全院上下也没争出个公认的准解。
连两位深耕算术数十年的老前辈都掰扯不清,他就不信,林易再厉害,算术造诣还能越过这两座大山去?
想到此处,陈群胸中顿时多了几分底气,抬眼看向林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
“林统领,我这可要出题了,您可得听仔细。”
林易神色从容,只轻轻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
“假设案上倒扣着三只碗,只有一只底下压着丹药,剩下两只全是空的。您可以任选一只,选中了丹药便归您,选错了便空手而归。方才您先选了左手第一只,这时我突然打开右手那只碗,明明白白告诉您,这底下是空的。如今再给您一次重选的机会,您是咬定原先那只不放,还是改选中间那只?”
林易听着题目,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讶异。
这题他在大梁时便听过,最早提出的人,正是术研院的吴琨。
见他这副神情,陈群心中暗喜,只当林易是被这难题难住了,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
“怎么,林统领?这题我讲完了,要是没听清,我大可再慢些给您复述一遍。”
素来稳如泰山的林易竟露出这般神色,曹达华瞬间绷紧了神经,忙不迭上前打圆场:“你这题目绕来绕去那么长,我林兄弟一时没反应过来太正常了,依我看,你就该痛痛快快再讲一遍!”
“哼。”陈群嗤笑一声,话里带着刺,“只怕我再讲十遍,林统领也...”
嘲讽的话音还没落地,林易便抬手轻轻打断,语气平静却笃定:“不必复述了,我已有思路,若有疏漏,还请陈兄指正。”
这下轮到陈群愣住了。
什么?林统领听一遍就有答案了?
不可能!绝对是打肿脸充胖子!术研院两位老前辈争了数年都没个准数,你一个武将,难道听三言两语就能把题解透了?
“林统领,这题绝非表面看着那么简单,您可千万想周全了再说,别一时意气,落了笑话。”
瞥见林易嘴角那抹熟悉的淡笑,曹达华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当即叉着腰呛了回去:“你瞎嚷嚷什么!别打断我林兄弟思路,安安静静听他把话说完便是!”
陈群没好气地白了介胖子一眼,终究没再搭话。
周围围得密不透风的术研院弟子们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这道题在院里早就是无人不晓的悬案,明明规则简单得离谱,可到底该坚持原选择还是换选另一只,人人都能说出一套道理,却谁也说服不了谁。如今见林易要当众作答,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想听听这个传闻中的武将,能说出什么新鲜见解。
林易声音清亮,字字清晰落进众人耳中:“我会改选,选中间那只碗。”
“为何?”陈群立刻追问,“你就不怕这是我故意设下的圈套?万一你最初选的那只底下本就有丹药,我故意开了空碗引你改选,你岂不是白白错失?”
林易笑着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我的选择和你这些试探无关,只凭概率二字便能定下来。”
“愿闻其详。”
“最初三只碗里,你随机选一只,选对的概率只有三分之一。你挑了左手那只之后,剩下两只碗合起来,藏着丹药的概率就是三分之二。”
在场不少懂算术的人闻言都默默点头,这层浅显的道理,本就是入门的常识,只有曹达华听得一脸懵懂,却还是硬撑着摆出“我早就懂了”的模样。
“而我帮你把右手那只空碗彻底排除之后,原本属于两只碗的三分之二概率,就完完整整落到了剩下那只中间的碗上。它的胜算远高于你最初选中那只的三分之一,我自然要换。”
听完这番话,陈群愣了好半晌,忽然猛地一拍手,眼中满是豁然开朗的精光:“妙啊!”
他心底却在疯狂懊恼: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熬了这么久都没想通!
周围的术研院弟子们瞬间炸开了锅,赞叹声此起彼伏。
“林统领这话说得太通透了,我堵在心里的疙瘩一下子就解开了!”
“原来这道悬了这么久的题,标准答案竟藏在这里!”
“这下回去可有的说了,吴老和桑老争了那么久,咱们今天终于能给他们带个准信了!”
曹达华虽说全程没太听明白那些概率的弯弯绕绕,可看着周围人这副心服口服的模样,立刻反应过来——自家林兄弟又赢了!他当即把嗓门拔高了八度,对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挥着手赶人:“都散了散了!既然技不如人就赶紧走吧,还围着看什么热闹呀?”
陈群对着林易深深一揖,神色里满是实打实的敬佩,半分之前的倨傲都没了:“林统领,我从前只当武将弓马娴熟便够了,今日才知您文武双全,连算术一道都有这般惊人的造诣。家师常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陈群今日,是真真切切领教到了。”
说罢他转身,对着余俊和一众钦天监的人拱手致歉:“今日是我陈某鲁莽,多有得罪,这就带门下弟子告辞。”
余俊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这些年术研院仗着算术厉害,没少骑在钦天监头上耀武扬威,今天居然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林易狠狠打了脸,这口气他憋了好几年,终于顺了。他当即高声应道:“不送。”
等术研院的人走得没了影子,余俊立刻转过身,对着林易深深躬身:“林统领,今日全靠您出手相助,我代钦天监上下所有人,谢您这份大恩!”
“余主事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
林易话音还没落,曹达华就抢先一步接了话,那模样,仿佛刚才力挽狂澜的是他自己。林易早已习惯了这胖子爱抢风头的性子,只笑着摇了摇头。
临走前,余俊喊来两名女弟子,把方才术研院心心念念想赢走的那几本算术典籍仔细包好,亲手递到林易手里:“林统领,这几本书就是陈群今天拼了命想要的。说实话,这些书放在我们钦天监,平日里根本没人能参透其中精髓,实在是浪费。我方才见您对算术一道颇有心得,这几本书便索性赠予您,还望您千万不要推辞。”
林易接过沉甸甸的包裹,指尖触到泛黄的书页,瞬间就把余俊的心思摸得透亮。
这人着实精明,赠书这一步走得太妙了——既卖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又把这烫手的山芋顺顺当当地交到了自己手里。往后就算术研院的人再找上门来要书,钦天监大可以推说典籍早已归了林统领,既保住了今日赢来的体面,又不用再担着守不住书的风险,免得哪天自己不在,钦天监没人撑场子,再把今日挣来的脸面全输回去。
想通这一层,林易也没假意推托,对着余俊微微颔首:“那我便多谢余主事的美意了。”
至于这几本得来不易的算术典籍往后该往哪里去,林易心里,早已有了明确的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