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林荫的缝隙将斑驳的金色残影洒在营地的泥地上,西蒙的士兵们无论是步兵还是弓箭手,此时都忙得热火朝天。
除了陷马坑边上那些忙碌的士兵,还得有人负责将战利品装车运回营地。营地里的杂役们会将肮脏的战利品清洗干净、晾晒干燥,然后再用绳子捆好装车。
西蒙正和两个私兵一起,将陷马坑里从战马身上卸下来的马鞍单独码放在一辆木车上。
与马鞍堆叠在一起的,还有被坑底木桩扎穿的那位马扎尔首领的甲胄、头盔和武器,得益于那位首领摔进坑里时呈坐姿、像烤全羊一样被死死地串在木桩上,他的铁甲除了表面沾染了厚重的血污外,整体状况出乎意料地完好。
此时,一阵沉稳且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突兀地在营地外围响起,西蒙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阿达尔贝罗骑着一匹神气的马扎尔战马,脸上洋溢着年轻贵族藏不住的骄傲和喜悦,而与他并行的,是一位身披精致萨克森罩袍、满脸皱纹却精神十足的中年男人。
在他们身后,四位扈从依次排开——一位马鞍上挂着一个用熟皮包裹的精致木箱,看上去沉甸甸的;一位手里攥着一条长绳,这条绳子串着十多个满脸惊恐的马扎尔战奴,其中有面容稚嫩的青年男女,也有面色老成的壮汉妇女;最后两位扈从则各自牵着四匹精壮活泼、毛色油亮的草原马。
“父亲,瞧,那就是弗尔德堡男爵西蒙!”阿达尔贝罗抬手指向西蒙,声音里带着难以掩盖的兴奋。
中年萨克森贵族并没有立刻下马,而是用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眼打量起西蒙。
今天的西蒙并没有身披重甲,也没有穿什么华丽的刺绣长袍,而是穿着一袭便于活动、适合干活的短袍,唯一和周围士兵那灰褐的素色短袍有所区别的便是这件短袍被染成了象征贵族身份的蓝色。虽然这会儿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还被马扎尔首领甲胄上的污血给蹭脏了,但却在哈特拉德心中化为了一个满意的评价——这是一个勤劳、善于动手的年轻人,而不是一个用华丽的布料装饰自己成天躲在帐篷里吃肉喝酒吆喝手下的蠢猪。
“我是艾伯斯堡男爵哈特拉德,”中年贵族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他将缰绳抛给一侧迎上来的马童,阔步朝西蒙走来,主动伸出粗糙且布满老茧的右手,“弗尔德堡男爵西蒙,我之前在国王的宫廷里,曾听闻科隆大主教韦德弗雷德谈起过你,大主教夸赞你是聪明的西蒙,他说你的领地有蒙受主恩,粮食增产,不仅击败了诺斯海盗归还了他们从莱尔修道院的宝物,还帮科隆城解决了令人头疼的难民问题。我原本以为这不过是夸大其词,直到我今天亲眼见到外面那条陷马坑......”
西蒙的手和哈特拉德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哈特拉德由衷且赞叹地说出了下一句:“你的聪明才智,配得上你的名声。”
“这得益于主的庇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西蒙压抑着内心的欣喜,面色沉稳地说道,“能够得到国王骑兵指挥官的赞誉,同样是我的荣幸。”
“不仅是赞誉,聪明的西蒙,”哈特拉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侧过身,拍了拍阿达尔贝罗的肩膀,“我的长子阿达尔贝罗,这小子冲动好斗,打起仗来什么都不顾了,甚至忘了自己是艾伯斯堡的第一继承人。昨天他落马被马扎尔人包围的时候,要不是你及时解围,恐怕他已经躺在泥地里等着乌鸦啄他眼珠子去了。我们萨克森人,向来恩怨分明,你的英勇应当得到与之对等的奖赏!”
哈特拉德说完,抬手向后面挥了挥手,身后的扈从们心领神会地上前。
牵马的扈从将八匹健壮的草原马稳稳地系在营地的木桩上;牵着战奴的扈从将绳头塞进了一旁的霍夫曼爵士手里;马鞍挂箱子的扈从小心翼翼地解开带子,捧着箱子上前,当着西蒙和哈特拉德的面掀开了盖子,里面顿时露出了好几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异国珠宝首饰,看上去曾经属于某个地位显赫的马扎尔女士。
“国王今天上午刚刚将属于艾伯斯堡家族的份额划拨下来,我就挑选了最上等的谢礼过来。”哈特拉德指着这份厚礼,语气慷慨地说道。
周围干活的士兵纷纷被这份贵重的礼物惊得张大了嘴巴。
就连西蒙也是心中一震,眼神中闪过属于年轻领主的野心,但并没有失态,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嘴角不经意地勾起,微微躬身致意:“艾伯斯堡的慷慨可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我代表弗尔德堡收下你们的友谊。我的厨师刚刚烹饪好了新鲜的马肉,我的帐篷中还存有一些佳酿,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不如中午就在我的营帐中畅饮一顿吧?”
“好!”
哈特拉德大笑了起来,搂着阿达尔贝罗的肩膀,随着西蒙一起走进了营帐。
西蒙的营帐虽然没有其他大贵族那般华丽,但却非常干净,营帐的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散发着草木的清香,简陋的桌子上蒙着一块洁净的白色亚麻桌布,木椅椅面上蒙着兽皮,坐上去非常舒适。
很快,厨师便将切好的硬皮白面包、豆子浓汤、以及一碟切成小块看上去油光四溢的马肉端上了桌子。仆从则拿着酒壶,为三人的空杯斟满了酒,随后恭敬地抱着酒壶退到一旁待命。
“这碟肉做得比我那笨手笨脚的厨子好吃多了,但是做法我好像没有见过,是弗尔德堡那边的特色吗?”哈特拉德拿起一块马肉,放入口中咀嚼,咸鲜的味道配合着恰到好处的火候,不禁让他眼前一亮。一旁的阿达尔贝罗也是同样的表情。
“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做法。我让厨子提前用盐和大蒜泥将马肉腌制入味,然后在锅中倒入橄榄油,把肉放进去和洋葱一起烹饪,等出锅前,撒上一把切碎的细香葱和欧芹,这便是美味的秘诀。”西蒙也尝了一块,他对厨师今天的发挥十分满意。
“聪明的西蒙,没想到你对厨房里的学问也如此精通!”哈特拉德赞叹完,一口将杯中的葡萄酒饮尽,拿着酒壶的仆从连忙上前,为他重新斟满。
几杯美酒下肚,营帐中的气氛逐渐热络了起来。阿达尔贝罗虽然在战场上勇猛,但是在自己父亲面前却收敛了许多,他一边享受着马肉和酒,一边静静地听着父亲与西蒙的交谈。
“西蒙,你看上去和阿达尔贝罗年纪相仿,但现在却已经坐拥两座城堡了?”哈特拉德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说实话,我非常好奇你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西蒙喝了一口酒,坦然面对老男爵的疑问:“我原本只是家族中无关紧要的次子,承蒙父亲的厚爱,他将一座坐落于莱茵河畔的村庄册封给了我。我在领主宅邸四周树起了一圈木桩,建起两座箭塔,用这座简易的城堡抵御了诺斯人的劫掠,后来还在主的庇佑下,领地的粮食产量翻番。在归还了被诺斯海盗夺走的宝物并解决了科隆的难民问题后,我得到了科隆大主教的认可。”
说到这,西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再后来,河对岸的洛翁伯爵拿到了贝格伯爵领的宣称,现在的科隆公爵——也就是当时的贝格伯爵阿马德乌斯,带领手下的封臣们奋起反抗,最后反过来吞并了洛翁伯爵的领地,靠着实力壮大被国王册封为公爵,可是,我的父亲却在那场战役中永远地离开了我。”
西蒙回想起父亲慈爱的神情,又喝了一口酒,压住那抹淡淡的悲伤,继续说道:“我的长兄朗格继承了家业,他一直忌惮我会因为继承权而对他动手,因此我俩关系很差。朗格得到了肯彭山谷领地,被公爵册封为多尔斯腾伯爵,而我,靠着军功,拿到了与我一河之隔的埃斯拜堡,被公爵册封为弗尔德堡男爵。”
“再怎么说,我和朗格都是同一家族出来的,公爵忌讳我们家族在公国内的强大实力,于是,公爵使了些手段,取代朗格成了我的君主。而朗格毫不遮掩他的野心,没多久,便和公国里的另一个伯爵家族——维特拉尔堡家族联姻了。公爵为了制衡他们的姻亲同盟,暗中支持我联合领地里其他直接效忠于公爵的男爵们,组成了一个五男爵联盟,与朗格抗衡。”
西蒙放下木杯,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双在蜡烛微光下显得深邃的眼眸,却透露着远超同龄人的心机与坚韧。
哈特拉德静静地听着,如鹰一般的眼睛中,满溢的赞赏中夹杂着震撼,他在心中暗想,一个无关紧要的次子,在主的庇佑下让领地粮食产量翻番,尚可说是运气好。但在诺斯战斧下活下来,得到主教认可,最后还能在公爵和长兄的政治夹缝中左右逢源,组建联盟自保,这可不是一般的贵族子弟能轻易做到的。
“精彩极了,西蒙,”哈特拉德赞许地点了点头,声音如洪钟般粗粝,“用剑和才智赢得自己的领地,这才是一个领主应有的样子。你的长兄是个短视的蠢货,而科隆公爵阿马德乌斯,倒是个玩弄制衡的高手。不过,你手握五男爵联盟,再加上科隆大主教对你的偏爱,要我说,你这场博弈中,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哈特拉德端起酒杯,看似随意地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西蒙年轻但沉稳的面庞,像是闲聊一样,用一种毫无防备的轻松语气随口问道:“说起来,聪明的西蒙,你也到该考虑婚嫁的年纪了吧?不知道是哪位幸运的贵族小姐,有幸成为你那两座城堡的女主人?”
一旁的阿达尔贝罗好奇地抬起了头,竖起了耳朵,像他这个年纪的年轻骑士,对于女人的话题总是格外感兴趣。
“我的城堡里目前只有战死士兵的遗孀和粗鲁的厨娘,哈特拉德,”西蒙哑然失笑,坦然地摇了摇头,“这两年我光是应付长兄朗格的敌意和领地内的建设,就已经耗尽精力了,至今还是单身一人。”
得到想要的答复,哈特拉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心跳的速度陡然加快。
老狐狸的大脑近乎疯狂地运转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的小女儿薇莉比尔格,此时正值妙龄,精明能干,长相出众。前阵子,他的老朋友苏利希高伯爵亨利因为妻子病逝,而向哈特拉德提出迎娶薇莉比尔格的请求,虽然苏利希高伯爵的实力出众,但哈特拉德还是婉拒了他。
一来,是因为亨利的儿子娶了艾伯斯堡家族的死对头巴波家族的女人,一旦两个家族爆发冲突,夹在中间的苏利希高家族为了自保肯定会选择中立,这个所谓的姻亲盟友在关键时刻聊胜于无。二是他曾私下听说过亨利这个老东西在床上有些令人作呕的特殊癖好,他可不希望将自己心爱的女儿嫁过去受苦。
但是,如果能将女儿嫁给西蒙这个有本事、有着两座城堡,还背靠科隆大主教区的年轻人,艾伯斯堡家族不仅能在王国西北部多出一个强援,更重要的是......
哈特拉德呼吸粗了几分,但他毕竟是见多识广,经验老道,他深知在这种初见的酒桌上,如果表现得太急迫地推销女儿,不仅会掉价,还会让这个聪明的年轻人产生警惕。
于是,哈特拉德不动声色地咽下了涌到嘴边的话,而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自嘲地转移了话题:“没有婚姻的羁绊,有时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至少,你不需要像我一样,每天一睁眼,就得去应付那些披着僧袍的贪婪吸血鬼,还得时时刻刻为儿女的未来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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