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几个了?”
潼恩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怪,疑似有些不忍。
“四个!第一分店今天必定是要被灭掉了!”
阿静的语气很兴奋,明明没有头,却垫着脚朝医院正门里望着。
女声就在一旁打着伞,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示,那张如画般的脸上,罕见地没有什么表情,让人能确认她在想些什么,却又完全猜不透。
不合身的雨衣在风中狂舞,勾勒出季礼略显消瘦的身材,他笔直地站在人潮中央,却并没有抬头。
拥挤着、耸动着的队伍,不知在何时,已靠近不了他的身旁,纷纷以一种无视的状态,绕过他而前行。
周遭还是那么混乱与不堪,保安指挥的口干舌燥,声音一再沙哑,却拦不住那些在暴雨中渴望救治的人群。
动与静之间,外面的事好似与之毫无关系。
季礼的身旁,在普通人看不见的视角中,若隐若现着无数只鬼物。
它们全都没有形状,也没有动作,好似只是跟随在其身后的影子,但一个个却又像是不甘寂寞,散发着不安的气息。
五店店长,并非是一个虚名,起码对于季礼来说,绝对不是。
在连续接管第六、第八、第九四家分店后,在赶到市中心医院前,季礼的异色瞳中捕捉到的鬼物数量,达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恐怖程度。
可以这样讲,如果他愿意将这些鬼物,全部投放到第七分店之中,那么将会立马将酒店,升任四星,甚至膨胀到另外一个超然的地步。
但是,五星却依旧无法达到。
从一开始,就没有一条明确规定——四星与五星之间,到底需要捕捉多少鬼物。
只不过依据前四星的规律来看,似乎存在着倍数增长的规则。
但无论是季礼,还是李一、顾行简等人,其实只要参透了天海如今的状态,就不难发现。
这条星级酒店的规则制定者,天海本身就已丧失了规则的完美执行权。
虽说第十监管事件结束后,天海发出声明,称所有秩序归于从前。
但甚至季礼的心头,隐隐有一个猜想——接下来,不会再有任何一条接引任务。
天海,将死。
现在,不过是它在临死之前,勉强维持的一份体面,或是一份期待。
它期待着五十年前的那场赌局,能够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也许只要达成这种结局,就可以令其生长出另一重生命。
而完美结局的前提,是季礼要重新回到赌桌之前,将五十年前那场未完成的赌局,画上句号。
这让季礼的眼前,不经意间闪现了某个困坐在某个虚无之地中,在枷锁中品尝孤寂的那个“人”。
“快了,我快来了……”
这一天,不会远了。
滴……
滴答……
滴答、滴答……
而就在这个时候,天空落下的雨点,搭在季礼帽檐上的声音,开始从凌乱,转为轻盈。
雨落的声音,不再连成片地猛砸下来,却带着一种轻飘飘、慢吞吞的感觉。
一滴晶莹的水珠,自季礼灰黑红三色眼眸前,以极慢的速度,缓缓下落。
脚底积水的黑色地面上,雨水砸落的水花,像是凌晨偷偷绽放的昙花,涟漪向四周扩散,却犹如一圈圈定格住的光晕,环绕着那朵昙花。
“别……抢……在……后……面……排……队……”
身后几米,那个中年保安喊哑的嗓音,进入了数倍的慢放,让他真切感受到了喉咙的不堪重负。
前前后后的人群,彻底定格在了既定位置。
季礼偏头,抬眸看向右手边的那个捂着肚子向前挤的年轻女孩。
她鬓角的一根碎发,就飘在了半空中,一滴雨水刚好砸在发丝上,两者却在相触的那一刻,静止不动。
而后,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搭在了女孩的肩膀,毫无怜惜地将其推到了一边。
后面的人像僵硬、呆板的多米诺骨牌一样,随着女孩的倾倒,一个个遭受波及,瞬间就清出了一长串的视野空白区域。
随后,一张面色苍白,五官深邃的脸,出现在了季礼的视角中。
他穿着一身干净如初、笔挺干练的黑色中山装,短发上不沾半点雨珠,在漫天定格的雨水里,穿行而来。
李一,终究还是要来的。
被定住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随意行动,因为一个是罪物是使用者,另一个不受罪物影响。
那么就可以猜到,李一这次用的是时间罪物,而非空间,否则季礼只要身处被影响的空间中,实际依旧会受到波及。
季礼抬起左手,有些生硬地将帽子从头上摘下,露出了一头随风飘动的长发。
李一单手背在身后,黑色中山装里空空如也的右袖,在风中轻轻地飘动着。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在定住的雨中彼此对视着,但他们却呈现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前者,长发飞扬,眼底疯狂,通身带着一种反常规的危险气息,毫不遮掩,也并不在意。
后者,右袖空缺,眼眸淡漠,走在雨中带着步步攀升的压迫感,并不猛烈,却一再叠加。
“杀你,从来不是我的意思,可不杀你,所有人都会死。”
李一又一次开口了,他是一个纯粹的人,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意。
“死多少人我不在意,你的死,我的死,其实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只是我一直想不通我的路,如果真的只是为了杀你,那我不愿意接受。
但若是杀了你,可以让我得到证明我存在的意义与价值,那么我愿意去承受这样的命运,接受这条给我的路。
这就是我,把命运变成我能接受的那样子……”
而后,季礼的眼球陡然异常充血,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开始全速倒流,统统挤在了颅内。
他本就通红的眼珠,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恐怖与骇人。
一缕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眼角就流了下来,脑海仿佛被高压锅猛地扣在了其中,来的无比汹涌与可怕。
“砰!”
青铜古棺,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砸碎了一大片的无辜行人,大片的鲜血顺着棺材的底部,流进了雨水之中。
棺身上的纹路,开始游走与鲜活,尤其是棺盖更是好似一块烧红的烙铁,不停颤动,随时会揭棺而起。
与此同时,季礼猛地抬手擦了一把眼角的血,一缕红光,撕扯着从他的左眼中奔涌夺出,形成了一轮赤红的月光。
“欧阳,你为什么不敢出来见我?!”
说罢,青铜古棺的锁链陡然收缩,庞大的棺材朝着李一轰然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