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栋大楼里沦陷的人们,已然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在他们的计算之内,也许所有事才刚过半个夜晚,此刻该是黎明破晓之前的深黑。
但实际上的真实世界里,这条繁华的临街,叫嚷与嘈杂达到了最顶点的位置,时间已到了第二天最热闹的傍晚时分。
临街的商铺排列着,拥挤在一起,货架与货架之间,挤满了观望的人潮。
每一位叫嚷的商户,都在用不太清晰的普通话,争先恐后地试图多拉几位外地的游客。
灵异世界中的黑白大楼,在这里反倒是一个被大多数人遗忘的住宅楼,那里进进出出的人流同样不小。
不少没有营业资质的“黑旅馆”,堵在进出口,强拉着带着行李、步履匆匆的游客,推介着自家旅舍有多么便宜、实惠。
一个身穿暗红大衣,下脸长着一颗黑色痦子的胖阿姨,早就盯上了眼前的中年男人。
她观察这个男人已经有一阵儿了。
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实际年龄也许看起来比相貌要更大一些。
也许是那一身干练有形的皮夹克减龄不少,又也许是那男人黝黑紧实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果决与坚毅,让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却有着四十岁的外表。
作为附近做得最大的旅舍老板,胖阿姨识人的本领,早就练就到炉火纯青。
她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个男人,绝对非同一般,尽管对方自两个小时前就来到庙街,可却不可能是普通游客。
男人在这两个小时里,一直徘徊在庙街的首位,背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里面鼓鼓囊囊。
他绝对是外地人,且带着目的性来到了这里,但胖阿姨不认为他是什么不法分子,因为他的表情太过从容与松弛。
长时间的徘徊,是因为他在等待着什么。
思考再三后,胖阿姨最后挣扎了一下,她犹豫着开始朝着男人的方向,缓慢地走了过去。
“噌!”
金属打火机的点火声,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响起,男人并未躲避分毫,而是从容地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而胖阿姨也在即将转身的前一刻,硬生生停住了。
转头将手伸向了路过的两位年轻女游客的身上,用一个温善,具有亲和力的表情,拉着她们推介自家的旅舍。
也就在同一时刻,她在嘈杂的庙街中,好像听到了旁边男人一直戴着的耳机里,传出了似有似无的呼叫。
“时候差不多了。”
胖阿姨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她木讷地回过头,却看到刚才还站在身边的中年男人,已然消失不见。
地面上,留着一根刚吸了一口,尚未踩灭的“利群”香烟。
……
与现实已经全然无关的黑白大楼,它是一个旧时代遗留下来的恐怖之物,里面装着的东西,与现实世界早就毫无关系。
甚至可以说,无论在时间还是空间上,它已经彻底独立,且自此之后,永远不会再度出现。
但由于某些人的绞尽脑汁,它在一个不该出现的时空中,存在了,也必然要酿成一些连人都无法控制的恐怖故事。
在灵异的时间线中,这里流逝的总长不过四五个小时,具体到底是四个小时,还是五个小时,只怕只有零星的部分人还能分辨。
当初,二十三个进入此地的人,他们每一个都认为自己是在一场豪赌中必将胜出的那一刻。
但实际上,如今还能剩下几个人?
大多数人已是自身难保,他们早就丢失了判断的能力,这一出重启的故事,比他们想象得要复杂太多。
即便是李观棋、苏城河,乃至洛仙之流,也深陷泥沼,无法自拔了。
而在这则故事中,如果还能存在对所有事情,都还保持清醒的,可能也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黑白大楼,第二层,一个无限逼近出口,或是地狱最低端的位置。
这里存在着一个很独特的房间,它是遍布灵异力量的诡异地点,却又另类地成为并无鬼物的“安全”场所——0215号房。
它是一个无耻的偷窥者,亲手创造的监控室,目标对准的是十八层的每一家、每一户。
没有人知道,0215号房主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私欲怪物”,但知情人都会做出相同的评价——这只鬼,很奇怪也很不同寻常。
密密麻麻的电脑屏幕,像是一只只人的眼睛,密切地注视着整个灵异大楼,将所有发生的罪恶、生死与困惑,统统留痕。
谁能够做到这张电脑桌前,谁就有了独善其身,又掌控万物的资格。
而此时此刻,这把椅子上面,坐着的人,还是他……
顾行简的衣角还是那么干净整洁,那张平凡中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面容,重新恢复到了本该就有的自信与松弛。
他永远是挂着一幅不知意味的微笑,仿佛天生就长着一张笑面,也用那淡淡的目光,注视着……
十八层、十六层、十五层、十四层、第十层、第三层、第二层,还有地下一层!
一部笔记本上,留下了七页记录,但它却是闭合的状态,只能通过一根笔夹在本子上留下的缝隙,看到些许内容。
唯一露出的一行字,是一个画着记号的人名——古青云(x2)。
顾行简默默地注视着电脑屏幕,密集的画面之中,十六层、十五层……里面发生的所有事,都以一种现场直播的方式,展现在他的眼前。
而他却并不在意那些,只是两手拄在桌上,十指交叉,用一个思考的方式,对准了十八层的监控。
那里,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幽暗的走廊里半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更没有鬼。
与下方的楼层相比,十八层好似所有活人全都死光了一般,可他却心里非常清楚,这十八层里最少应该还有两个活人。
屏幕的漆黑,对准了顾行简那张略有出神的面孔,将其倒映在了屏幕之上,同时上屏的还有这把椅子背后的一张人脸。
那是一个发丝尽数散落的女人,半张露出的惨白面容上眉头紧锁,仿佛在昏迷之前,饱尝了痛苦滋味。
她就这么静悄悄地靠在墙角位置,身上并无外伤,可见昏迷的原因,应是出在精神层面。
而真正让人侧目的,是在这个女人的脸上,并非只有一张人脸……她那被发丝遮住的另外半张脸上,竟出现了与其虚弱截然相反的另外一种惨白。
白得发亮、发光,好似身患某种白化疾病一样骇人。
且这张半张脸,是活的,它在抽动,像是始终在进行着某种更深层次的活动。
沉默的0215号房里,明明没有鬼,可是却因一个看着监控的男人,以及昏迷之中的女人,而显得更加的阴森与惊悚。
现场,出奇的克制,又离奇的诡异。
而打破这份沉寂的,是监控画面中原本静止不动的一楼,有一个中年男人推开了尘封的大门。
与此同时,沉思的顾行简,其耳蜗中的通讯器材,响起了一道沙哑低沉的男声:
“顾店长,我按约定,来了。”
顾行简眯着双眼,慢慢抬起头,对准了一楼的监控画面,目光钉在了那个穿着夹克,背着挎包,脸色坚毅的男人。
“魏建德,做了今天这件事,我会带你去见终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