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野智子又用眼神狠狠剐了井上次郎一眼,对另外两名特务吩咐道:“送他去禁闭室,待三天。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哈依!”
两名特务立刻架起瘫软的井上次郎,拖着他往外走。
井上次郎连头都不敢抬,灰溜溜地被拖了出去。
佐野智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对剩下的人吩咐:“去请司令部最好的军医来,给她治伤。用最好的药,确保她不出任何问题。听明白了吗?”
“哈依!”
顾胜佳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薛炳武那边就彻底没了牵制,这条线也就断了。
安排好一切,佐野智子才转身离开,快步走回关押薛炳武的那间审讯室。
薛炳武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刑架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一直竖着呢。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佐野智子脸上。
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薛炳武心里的疑团更重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不是装的。
到底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胜佳那边……
他不敢往下想,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揪紧了。
佐野智子没给他多想的机会。
她走到审讯桌后坐下,目光直视着薛炳武,冲两边的特务微微点了点头。
两名特务立刻上前,解开薛炳武手腕上的铁链,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搀到旁边的木椅上坐下。
铁链“哐当”落地,薛炳武浑身一松,可后背的伤口蹭到椅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佐野智子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施压的意味:“薛桑,你该好好想想继承了郭康成的衣钵之后,你都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和谁联络过。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合作,是坦诚的。你藏着掖着,对你没好处,对你夫人,更没好处。”
她特意把“你夫人”三个字咬得很重。
薛炳武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疼。
他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有气无力:“佐野课长,你是不是该先让我好好养伤?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想说,也记不清那么多事了。”
他在拖时间。
只要能活着,只要能离开这间审讯室,就还有机会。
佐野智子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那是自然。只要你配合,养伤不是问题。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生给你治伤,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可以提。”
薛炳武抬眼看她,忽然问了一句:“顾青知那里,你打算怎么解释?我平白无故消失这么久,经委会那边总要给个说法吧?”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
既像是在为自己的处境考虑,又像是在不经意间试探佐野智子对顾青知的态度。
佐野智子背着手,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自信,似乎根本没把顾青知放在眼里:“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等你的伤养好了,我自然会让你出去。到时候,你还是经委会的稽查科科长,一切照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薛桑,有句实话,我不知当不当说?”
薛炳武靠在椅背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嗤笑:“课长还有不当说的话?您都把我抓这儿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佐野智子轻轻笑了一声,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支那人,都有一个通病——嘴硬。”
“明明知道结果是什么,明明扛不住,却非要死撑着,非得熬到遍体鳞伤、家破人亡,才肯妥协。”
“你说,这是何苦呢?”
“早点合作,少受点罪,对你对她都好。”
薛炳武听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自嘲。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着,垂下眼,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
佐野智子以为他是在沉思自己刚才那番话,以为他的心理防线在一点点松动,心里不免有些得意。
可她根本想不到,薛炳武此刻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妥协不妥协。
他在想,怎么才能从宪兵司令部逃出去。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凭他的本事,和佐野智子周旋周旋,未必找不到机会。
他熟悉特高课的办案流程,熟悉宪兵司令部的布防规律,只要给一点缝隙,他就能钻出去。
可问题是,他走了,顾胜佳怎么办?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留在这群畜生手里?
他做不到。
刚才佐野智子出去那一趟,脸色那么难看,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胜佳那边,肯定出事了。
一想到这里,薛炳武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佐野智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课长,我要见我老婆。”
佐野智子心头一紧。
这个时候,她怎么可能让薛炳武和顾胜佳见面?
顾胜佳现在是什么状态?
被凌辱过,满身是伤,奄奄一息。
薛炳武要是见了,还不得当场翻脸?
到时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合作关系”瞬间破裂,她还怎么指望薛炳武替她挖出江城隐藏的军统?
她脸上却不动声色,笑了笑,试图打太极:“刚刚不是才见过吗?”
“课长。”薛炳武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得像刀:“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愿意跟你们合作的。”
一句话,戳破了所有伪装。
他松口,不是因为怕疼,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顾胜佳。
现在顾胜佳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牵挂。
他必须亲眼确认她的安全。
否则,他什么都不会说。
佐野智子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薛炳武这个人,骨头硬,心思深,光靠酷刑是撬不开嘴的。
顾胜佳是他唯一的弱点,也是她手里唯一的筹码。
可这个筹码,现在被井上次郎那个蠢货给弄脏了。
要是让薛炳武知道顾胜佳被凌辱了,后果不堪设想。
可要是不让他见,他肯定会起疑,到时候同样不配合。
两难。
佐野智子皱着眉,在审讯室里踱了两步。
她好不容易借着董家老宅的财产,把江城的抗日分子引出来,狠狠围剿了一波。
可她心里清楚,这种大围剿不可能一网打尽,肯定还有漏网之鱼,还有潜伏在各个阴暗角落里的情报人员。
要想把这些人连根拔起,光靠特高课的人地毯式搜索是没用的,必须得有内应,有像薛炳武这样熟悉军统运作、熟悉江城地下网络的人配合。
薛炳武,就是她选中的那颗棋子。
所以,她不能让刚建立起来的“合作关系”就这么破灭。
她要榨干薛炳武的所有价值,把江城的抗日势力彻底肃清。
薛炳武看着她来回踱步,眉头越皱越紧,语气也更硬了几分:“课长,我希望能见到我老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要是连这点要求都不满足,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在赌。
赌佐野智子还需要他,赌她不敢把事情做绝。
佐野智子停下脚步,看向薛炳武。
她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那份决绝。
这不是商量,是底线。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退了一步:“可以。但只准你远远瞧一眼。因为你之前的不配合,她受伤很严重,我已经请了司令部最好的医生在给她治疗。你看一眼就走,不要打扰她养伤,更不要刺激她。听明白了吗?”
她特意把“受伤很严重”几个字说在前面,先给薛炳武打个预防针,免得他见了之后反应太大。
至于凌辱的事,能瞒一时是一时。
等薛炳武彻底归顺了,再慢慢找机会说。
或者……永远不说。
薛炳武死死盯着佐野智子的眼睛,试图从她的表情里判断这话是真是假。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
佐野智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几分,却句句戳在他的软肋上:“薛桑,你也不希望你夫人落下什么病根吧?她现在身体很虚弱,经不起折腾。你要是大闹一场,对她的伤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薛炳武。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想冲出去,想立刻跑到顾胜佳身边,想把她抱在怀里,想杀了所有伤害她的人。
可他不能。
他现在是阶下囚,手无寸铁,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她了。
冲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薛炳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怒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沉沉的冷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佐野智子都以为他要反悔了,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我只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