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城的年节,甚是热闹,以至于九百载以来,第一次让这里的百姓感觉这座大城,有些小了。
洛川作为一郡太守,也是洛氏当代的族长,每年都要与朝臣一同在年节时候祭天,又在次日与所有洛氏子孙们完成祭祖,皆是规模宏大又与民同祝的盛事,每年,太守途经的大街小巷都会人满为患,近两年则尤甚,许多百姓甚至从离郡各城千里迢迢的赶来,就为在这样的时候,沾染一分太守大人身上的福气。
民间皆言,如今的太守大人乃乱世之中天人降世,天人的福气,哪怕是远远的看上一眼,可不就是普通人一辈子都受用不尽的?
可等到这些固定的仪式感结束,太守府宫的宁静,一如既往的宁静,只不过相比较前两年,还是多了一点人气。
虽然记挂着城内治安的江伯,每日里仍是只能匆匆而来,和洛川他们简单吃一口饭,便又匆匆而去,可太守大人尚未过门的西宫夫人,却在今年正式入宫过年了,或许也因为如此,一回离城就忙碌起来的千雪大人也成了太守大人每日饮宴的重要宾客,连带着以千雪老家人身份落在离城的苍耳、绿萝和桉,也都在年节期间入了府宫,感受到了离城年节的喜气,再加上前来问安的朝臣及眷属以及洛氏晚辈,府宫每日里的宴席便也安排得满满当当。
陆思凡是简简单单的人,临时入宫过年也不过带了陆小白和两个随身伺候的侍女,住在思齐的小院里不显得拥挤,千雪和苍耳她们则住在另一边临近花园的一处僻静院落,距离并蒂莲花所在的小阁更近。
这一晚,宴客之后,小酌了几杯的洛川没有如往常一样开始一夜的修炼,而是去到听雨楼最高处凭栏而望,月光如水,水色如天,他深吸了一口凉气,再长长的吐出,感觉身体和灵魂都清爽了许多。
他低头去看,太守府宫空旷的花园里,除去正在巡逻的几支提着灯笼的宫廷护卫队,还有两点红灯笼正在远处花园一角徘徊,眼眸之中星芒闪烁,看清了那两点灯笼映照着的,却是千雪和苍耳,便问身后影子道,“她们两个这是再寻什么?”
影子道,“在为五行聚灵阵的各处阵眼踩点,那些东西,是不能埋在表面的。”
洛川“哦”了一声道,“可埋得太深,会不会和离城下面本来的那座大阵冲突?”
影子道,“不可能有那么深,可如果有那个擅长挖土的妖在,事情定然会更容易些。”
洛川点了点头,“之前听苏先生师门的消息看,济城之战最后,在南城墙上打洞将城内百姓尽数放走了的,十有八九就是土山和米香道长他们,”他在此沉吟片刻,还是抬头看了看天,问道,“你说那位米香道长,可是真的得了天人眷顾?”
影子摇头道,“天人眷顾,可不该是这么一点点,我更愿意相信,你才是得了天人眷顾的那个人。”
洛川哑然失笑,也跟着摇了摇头,眼睛看着天上,只觉得这个世界的夜空,和那个世界也实在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那么平静,都是那么遥不可及,“人家可是能在梦里得了神谕,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我去哪里能知道?”
影子没有说话,洛川伸了个懒腰,一翻身从听雨楼上跳了下去,有温和火气一路向上托举,他的身躯就像落叶一般,轻飘飘的落到地上,可他落在地上的时候,影子早已后发先至,在这里等他。
“鬼面到了,”影子的声音传入洛川耳中。
正要朝千雪那边走去的洛川闻言停下脚步,侧了侧头,影子便已挥手间布下隔音法阵,继而让一个戴了鬼脸面具的女人走了进来,单膝跪地,“鬼面见过主上。”
洛川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直截了当问道,“查明白了?”
鬼面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恭敬道,“回禀主上,那人的情况已经查明,”她稍稍一顿之后继续道,“那人名为季叔常,出生于益城以东靠近大古山脉的一个镇子,名为宝山镇,他父亲是个屠户,是以在那镇子上,家里算是富裕,他母亲却出自益城一个没落贵族家庭,自小可以教他读书识字,加上他本人在这方面有些聪明,五岁便在乡里有神童之名,待到他成年,文名已至益城,便到了益城,钱花了不少,名气也更大些,却始终不能得到为官的机会,做吏,他又不肯,如此蹉跎了几年岁月,直到益城聚变......”
洛川神色微微一动。
鬼面继续道,“那时候,孟娇阳一夜之间登临太守尊位,永昌朝堂内外持续动荡,他变卖家产打点关系,试图趁乱得个官身,均不可得,最终为维持生计,应了益城司律府衙之下一个代笔胥吏的差使,却不料尚未等到赴任,永昌孟氏便将权力让渡于主上,他被迫返乡,观望了些时日,才又借了盘缠来到离城,希望凭借文武举,一举翻身。”
“后面的事情主上便已知晓,”鬼面道,“他来到离城那日,恰逢孩童落入护城河上冰窟,有妇人看见以后呼喊求救,他闻声过去看见了,便爬上冰面去救,不料如今日暖,冰层开裂,他自己也掉了进去,又不会浮水,紧要时候,思齐百将赶到,将他和孩子全都救了上来,只粗浅通了姓名就走了,他却不知从何处打听到思齐百将的事情,往后每日在军务处外等候......”
洛川听到这里第一次打断,问道,“思齐的事情,和她的行踪,在如今的离城属于什么程度的消息?”
鬼面道,“因为曾是太守大人在中京城时的质子,如今又屡立战功升任离郡轻骑百将,思齐百将的事情在离城几乎可算人尽皆知,但她的行踪,则只有朝堂内外的有心人家才会关注得到。”
洛川道,“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事情查得这么清楚,做的不错。”
鬼面将头埋得更深,“关于季叔常在永昌方面的情况,大半是......是孟三书着人送来的......”
“只要消息可靠,从哪里得到消息是你的事情,”洛川点头,向前走,声音遥遥飘来,“将这些事情以一个很自然的方式,让思齐知道。”
鬼面道,“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