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意志,是一方世界规则的集合体,是维持世界运转的根本。
它应当是至公至正的,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也不会主动干预世界内部所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台机器,按照既定的规则运转,不会因为个体的意志而改变。
但白玄却打破了这一常识。
他不仅能够调动世界意志的力量,甚至能够让世界意志主动配合他的行动,封锁世界壁垒,阻止黑佛的逃离。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黑佛对世界意志的认知。
世界本身的特殊性,便在于此。
一方宏大的世界,或有强弱之分,但位格无疑极为尊贵。
哪怕内部的修行体系再如何平庸,世界本身的下限都是单体宇宙级别。
这是世界本身的位格决定的,与内部生灵的实力无关。
除非那方世界根本算不上一方世界,只是恒星系、星系大小的世界;那样的世界连规则都不全面,自然孕育不出强大的世界意志。
而许多【规则级物品】之所以能够穿梭诸天万界,也多是通过隐匿自身气息,遁入世界壁垒之中的方式潜入,而非直接从外界攻破世界壁垒进入。
世界壁垒是世界意志的延伸,是规则的体现。
强行攻破世界壁垒,便等同于与世界意志为敌,会引起整个世界的反击。
即便是实力超出世界强度的强者想要进入一方世界,也要主动压制自己的实力,以免引起世界意志的排斥和反击。
这是诸天万界通行的规则,是任何强者都无法忽视的铁律。
黑佛的金蝉,虽然等级不低,能够撕裂世界壁垒,穿梭时空,但那是在世界意志不主动阻止的前提下。
一旦世界意志主动封锁世界壁垒,金蝉的能力便会失效。
因为这里是此方世界意志的世界,在世界意志的全面封锁之下,又如何能够让人逃遁呢?
更别说,还有白玄这样一尊深不可测的强者坐镇。
白玄没有回答黑佛的问题,只是伸出手,朝着黑佛的方向轻轻一抓;那只金蝉便化作一道金光,落入白玄的掌心。
金蝉通体金黄,晶莹剔透,它的双翅薄如蝉翼,生有六足,且每一只足的末端都闪烁着一点微光,仿佛是六颗微缩的星辰。
金蝉落入白玄的掌心后,本能地振动了几下翅膀,想要挣脱,但白玄的手指轻轻一合,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金蝉牢牢禁锢住。
它发出一声哀鸣,便不再挣扎,仿佛认命了一般。
白玄神念探出,分析金蝉的本质,而后在它的躯体中看到了一个古老的印记,那是一方世界在诞生之初留下的烙印,是宇宙洪荒尚未定型时的残留物。
他的神念追溯着那道印记,看到了金蝉诞生之前的世界。
那是一片混沌未分的虚空,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物质,没有能量,一片虚无。
而在那片虚无之中,一枚巨大的“茧”正在缓缓成形。
那“茧”是由世界诞生之初的第一缕“变化”之意凝聚而成,它悬浮在混沌之中,吞吐着无尽的虚无,仿佛在孕育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枚茧开始出现裂纹。
一道、两道、三道.....裂纹越来越多,最终破碎开来,一方崭新的世界从中诞生而出。
星辰、时空、五行、阴阳、因果、命运.....一切规则开始运转,一切存在开始显现。
而在茧破裂的那一瞬间,一枚金色的蝉蜕从破碎的茧壳上脱落,漂浮在混沌之中。
那是茧在破裂时产生的第一缕“蜕变”之力的残留,是“变化”这一概念在物质世界中的具象化。
它承载着从一种状态转变为另一种状态的力量。
那枚蝉蜕在混沌中漂浮了不知多少纪元,吸收了无数破碎世界的残余规则,逐渐凝聚成一只金蝉的形态。
它的能力,便是“蜕变”本身。
它可以让自己从实体蜕变为虚无,从而规避一切攻击;它可以让宿主从重伤蜕变为痊愈,从而无视一切伤势。
它可以让时空从连续蜕变为断裂,从而撕裂世界壁垒;它可以让因果从必然蜕变为偶然,从而逃脱一切必死的命运。
它的存在,就是对“变化”这一概念的诠释。
一切秩序,在它面前都可能发生蜕变;一切定数,在它面前都可能变成变数。
但它的力量并非无限的。
每一次蜕变,都会消耗它积累的本源之力,若本源之力耗尽,它便会重新变回那枚最初的蝉蜕,等待下一次的积累和苏醒。
而它积累本源之力的方式,便是吸收世界诞生和毁灭时产生的“变化”之力;这也是为何黑佛释迦不断穿梭世界、寻找机缘的原因之一。
白玄收回神念,目光重新落在黑佛释迦身上。
“一方世界诞生之初的‘道茧’破裂后,遗留的第一枚蝉蜕所化。”
“承载了‘蜕变’这一概念的同时,也是那方世界一切变化之力的源头。”
“不过你应该使用了许多次,消耗了它诸多的本源。”
“若是再强行催动几次,恐怕便会重新变回那枚最初的蝉蜕,陷入漫长的沉睡之中。”
黑佛释迦听到白玄的话,并没有对白玄能够在瞬间看穿金蝉的本质感到意外。
以对方的实力,做到这一点实在太简单了。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地说道:
“诸天万界,自然不是每个世界都安全,即便是贫僧,也难免会遇到危险。”
“不过凭借金蝉的力量,贫僧常常能够化险为夷,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却不想,会在此方世界遭此劫难。”
这是真没想到。
毕竟此方世界的修行体系是那么的弱小,甚至能否修炼到“仙”都是一个未知数。
能够诞生张三丰那般的存在已经让他不可思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陨落于此。
“贫僧生于末法时代,长于荒山古刹,死于瘟疫之中,却又在寂灭边缘获得传承。”
“贫僧证道之后,遍历诸天万界,见过无数风景,曾在一念之间度化亿万众生,也曾在一掌之下覆灭一方世界。”
“但贫僧从未后悔过自己所做的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好似在回忆自己漫长的一生。
“佛与魔,本就是一念之间。”
“所谓佛,不过是觉悟了的众生;所谓魔,不过是执迷了的佛陀。”
“贫僧所做的一切,无论善恶,无论对错,都是贫僧自己的选择,都是贫僧在践行自己的道路。”
“今日落到道友手中,贫僧无话可说。”
“道友,请动手吧。”
未曾后悔吗?现在自然是不后悔的。
修行到这般境界,若是否定自己过往的道路,又如何能够走到今天?
过往的每一步,每一次选择,都铸就了现在的他。
所以他不后悔。
但在这个过程中,真就没有诞生出哪怕一丝的悔恨吗?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思考这个问题。
释迦之前和五天说了很多自己的经历,他说妖魔横行,百姓流离失所,官府腐败无能,盗匪四处劫掠。
他说他曾试图下山度化众生,但他发现,自己的佛法在那些妖魔和盗匪面前,起不到丝毫作用。
百姓不听佛法,不信因果,只信奉手中的拳头与武器;而他,打不过他们。
这是真的,却也改变了他。
那是一个傍晚,释迦下山去为一个被妖魔袭击的村庄做法事,却在路上遇到了一伙盗匪。
盗匪们拦住了他,要他交出身上的财物,他试图以佛法感化他们,向他们讲述因果报应的道理。
盗匪们听得哈哈大笑,然后一刀砍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倒在血泊中,盗匪们搜遍了他的全身,只找到了几文铜钱和一个破旧的木碗;他们啐了一口唾沫在他身上,骂了一声“穷秃驴”,然后扬长而去。
他躺在血泊中,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种情绪——无力。
不错,释迦并不愤怒,也不仇恨他们,只是觉得无力;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佛法,在暴力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如何去度化众生?他连几个盗匪都说服不了,又如何去弘扬佛法?
从那一刻开始,他的内心就种下了一颗种子,名为“强欲”的种子。
他想要获得力量,想要获得能够保护自己、保护他人、让众生不得不听他讲法的力量。
他想要让那些盗匪、那些妖魔、那些不信佛法的人,在他的力量面前低下头颅,乖乖聆听他的佛法。
他想要让这个世界,按照他的意愿运转。
这颗种子在他心中潜伏了很多年,直到他获得黑佛传承的那一刻,才真正生根发芽。
所以,释迦并不是在获得“黑佛传承”的那一刻,才变成黑佛的。
黑佛的传承,本质上也是佛的传承,只是秉持着与正统佛门不同的理念。
它更加强调“度化”的强制性,更加注重“秩序”的建立,更加认可“力量”在传法过程中的作用。
但传承本身,并没有将自己的理念强加于释迦。
选择走这条路的,是释迦自己。
早在那个被盗匪砍伤的傍晚,早在那个躺在血泊中仰望天空的时刻,他的内心就已经种下了名为“强欲”的种子。
黑佛的传承,不过是给了这颗种子生长所需的土壤和养分,让它能够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或许,这并不是师傅希望他成就的佛法,也不是师傅希望他弘扬佛法的方式。
那位在荒山古刹中抚养他长大的老僧,一生都在教导他慈悲、忍辱、度化众生,却从未教过他如何去获得力量,如何去征服那些不愿听法的人。
佛法是感化,是熏陶,老僧或许从未想过,自己的弟子,最终会选择这样的道路。
甚至,这也不是当初年少的他自己的希望。
那个在古刹中诵经的少年,那个相信只要心存善意便能够感化一切的少年,那个许下“愿度尽世间一切苦厄”宏愿的少年,若是看到现在的自己,看到自己以佛国囚禁众生、以力量推行佛法的模样,恐怕也会失望。
但释迦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说他的世界之所以妖魔退散、末法时代结束,是因为末法时代本身进入了无魔时代,妖魔自然消散。
但事实其实并非如此,事实是他亲手度化了整个世界。
他用自己的力量,将那些妖魔一一镇压,将那些不信佛法的人一一度化,将那些反抗他的势力一一铲除。
他让整个世界按照他的意志运转,让所有的生灵都成为佛的信徒。
所谓妖魔,自然消失了。
所以,他的世界,成为了一个只有佛、只有信徒、只有极乐的世界。
没有妖魔,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没有痛苦。
每一个生灵都在虔诚地诵念佛号,每一个角落都洋溢着祥和的气息。
这就是极乐,这就是净土,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与其让众生在苦海中沉沦,不如让他们在佛国中得到安宁;与其让妖魔肆虐人间,不如让他们成为佛前的护法;与其让众生在迷茫中挣扎,不如让他们在信仰中找到归宿。
他给了他们安宁,给了他们归宿,给了他们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至于他们是否愿意,是否甘心,是否怀念曾经那个虽然痛苦却真实的红尘,那不重要。
时间会证明一切。
当他们在佛国中生活了百年、千年、万年之后,他们自然会忘记曾经的红尘,自然会习惯现在的安宁,自然会发自内心地感激他给予他们的一切。
到那时,他们便不再是强迫的信徒,而是真正的信徒。
释迦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口中开始诵念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佛光流转,释迦嘴角带着一抹安详的微笑,仿佛即将迎来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归宿。
他的身躯也在不断地念诵中逐渐消散,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这个世界。
而在他的肉身消散之处,七颗舍利悬浮在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