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匹马接连跑出城门,向骊山的方向行去。
要皇城布防空虚很难么?打听一下今日守卫皇城的人马,背后有人的寻背后之人,背后无人的调个班,当真是那极难之事么?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毕竟背后之人不同,站的位子不同,立场不同,往往极难达成共识。再者,出了岔子……谁来负责?所以,先寻背后之人,而后将调班之事过个明路,谁守的皇城谁负责,那所谓的皇城布防空虚就‘成’了。
若放在往日里,难免要琢磨对方何等用心,不定会轻易松口答应。可如今……那背后之人的背后之人……不断往上找,总能找到一身红袍之时,同朝为官,打个招呼,更何况骊山上的那点心思……在红袍眼里是没有那层遮羞布的,一眼可见。
“皇城布防空虚,为陛下创造回城的机会,谁能说个‘不是’来?”翻着手里的佛经,杨氏族老面对深夜前来的相府大人,笑了笑,道,“我就打了个招呼,皇城守卫那么多,谁知晓那么巧,大家虽反应快慢不同,可到最后,都点头了呢!”
相府大人瞥了他一眼,说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同僚只看这事最面上一层的对错,为天子回城创造机会谁能揪得出错处来?自是你一声招呼,都点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同意了。”
“既然揪不出错处,你到我这里来寻我做什么?”杨氏族老说着摊了摊手,“我没错啊!忠君为陛下着想是为臣子的本份呢!”
“是吗?”相府大人扯了扯身上的红袍,“你看着这一身袍子再说这话呢?”
“陛下的心思不难猜的,你等这创造的机会,他多半不会用的,而是堂而皇之的糟蹋作践了。”相府大人说道,“创造一个他大半会糟蹋作践的机会,究竟是在忠君,还是刻意让他丢人现眼?”
“我等做的事没有问题,结果却成了陛下丢人现眼,你与其来问我等没做错事之人,不如该问那出差错之人。”杨氏族老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问题出在哪里,你清楚的很。”说到这里,不等相府大人说话,他便放下手里的佛经,捋了捋须,“你若不清楚,又怎会听到姓田的将密奏转呈骊山之后,反手将密奏送入宫中?”
“比起我等做的事没问题,你做的事才有问题,打着‘提前告知’的幌子,是想让宫里的‘陛下’也犯错不成?”杨氏族老指着面前人的鼻子,笑骂,“你这刻意引不懂事的年轻小辈犯错之人也好意思来质问我等?”
“你等明知陛下会糟蹋作践这么好的机会,却依旧将大好的机会丢给他,不也在刻意引年轻不懂事的陛下犯错?”相府大人再一次将质问扔了回去。
“这两件事能一样吗?”杨氏族老闻言却是瞥了他一眼,笑了,“我等对事不对人,做的事——为陛下创造回城机会是对的;你这迂腐老儿却是对人不对事,做的事——刻意透露消息给宫里的‘陛下’,意图让他惊慌害怕之下跑路,届时陛下便是犯了错,可因着主动跑路的是他,反而能将错处推到他身上。”
都是老狐狸,谁也骗不了谁。
“姓田的哪里来的忠君的心思?看的只有利益!陛下犯的错越多,他将来‘雪中送炭’的得利也就越大。所以,他将灾民集结起义,试图行刺天子的消息送给了陛下,因为知晓咱们这位陛下‘惜身’,一听有人要行刺自己,必会龟缩起来,寻个人顶替自己。如此,让这孪生兄弟顶替自己面对行刺,是他必然会做的事。”杨氏族老平静的说道,“陛下这寻人顶替自己的事难看不难看的,不管陛下自己怎么想,这是非公道摆在那里,旁人看来都是难看的紧的。你这老狐狸就是知晓陛下的行为会很难看,这才急了,故意将消息透露给宫里的‘陛下’,为的就是让他在得知可能会成为陛下面对行刺的替罪羊时,先一步做出选择。”
“寻常人得知自己被人抓了替旁人直面刺客的行刺,必会害怕,你又刻意安排皇城空虚的机会,为的就是让这位宫里的‘陛下’因害怕被陛下抓交替而逃跑,如此一来,他跑了,陛下想寻人顶替自己之举落了空,自只能另做打算,也做不出那可能的丢人现眼,令旁观者看了心寒之举了。”杨氏族老说着,瞥向相府大人,“你还真是忠君,明知陛下做的事是错的,还是为他扯了张皮遮掩了一番,不让他丢人。就如同那杀叶家上下之举为陛下做抉择一般对人不对事,是在竭力阻止陛下犯错呢!”
“这是为人臣子的本份。”相府大人面对杨氏族老略带嘲讽的话语,说了这一句之后便再次抬头看向他,道,“你等既知如此,偏还特意将布防空虚的消息告知陛下,是嫌姓田的那一出让陛下丢人现眼的药引还不够,还要再加一次不成?”
“容我提醒你,是你将消息透露给皇宫里的‘陛下’,试图为陛下遮掩之后,我等才将计就计的将布防空虚的消息告知陛下的。”杨氏族老说道,“虽说姓田的居心不良,可他做的事还当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你却偏要横插一脚,欲盖弥彰的让旁人来替陛下的丢人现眼背锅,我等才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所以,你等就是看不得陛下不丢人现眼不成?”相府大人看向杨氏族老,质问道。
“所以,你这人就是不许将一个真实的陛下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不成?”杨氏族老挑眉,反问相府大人,“姓田的居心不良不假,可既挑不出他的毛病,那毛病就是在陛下自己身上,你这老头子是瞎了不成?”
“他就是这么个惜身至会抓人替自己挡刀之人,且你这老头子也知他是个这样的人,若非如此,也不会赶在他抓人替自己挡刀之前,给那抓的’人‘送消息,意图用让’替罪羊‘提前跑路的办法,不让真实的陛下展现于所有人面前了。”杨氏族老拍了拍面前的案几,喝道,“所以,我等做错了什么?你又做对了什么?替人虚美?隐恶?”
“那毕竟是陛下。”相府大人看着他说道,“国之大事,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小事。真这样了,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杨氏族老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不让天下人耻笑,便替他瞒着,擦屁股,在他犯错之前,引旁人先犯错,或者知晓他要寻人挡刀之前,让那被他抓交替之人自己先跑了,绝了他所有犯错的可能?”
相府大人闻言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我当然知晓陛下的问题,可如今并不是个适合重新教导陛下的时机。”他说着,伸手一指,指向外头,“那么高的麻烦你看不到?让陛下顺了那人的意愿丢人现眼会发生什么事你等猜不到?姓田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便是猜到了陛下接下来会做的事,想要’雪中送炭‘。陛下是天子,那大雪降下,还有姓田的等着雪中送炭从中谋利,旁人怎么办?你知晓的,顺着他的意愿去走,那大雪降下,也不知会牵连多少人。”
为了这座地狱高塔能越搭越高,自是要那生活在地狱中看不到半点希望,由此渐生绝望,不再坚信世道公道,转而信奉魔头‘吃人’信仰之人越多越好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不让大雪降下,便替陛下虚美隐恶,替陛下粉饰,如此……就能阻止那大雪落下了?”杨氏族老瞥了眼相府大人,“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不能牵连无辜!”
相府大人点头,却听对面的杨氏族老忽地话锋一转,问他:“可我问你,你会让族中最懦弱最自私,好处他拿得,苦楚旁人承担的子弟接你衣钵,做你一族下一任的主事之人么?”
“当然不行。”相府大人想也不想的说道,“让这么个人站到那么高的位子上,也不知多少认真做事之人要倒霉?又有不知多少阿谀奉承之辈会受到这等人的庇护呢?”
杨氏族老听罢,似笑非笑的朝他挤了挤眼,这意思不言而喻。
既然目的是为了阻止大雪落下,不牵连无辜,那让这么个人身居那个位子上,他手握那样肆无忌惮的权利在位一日,便会不断的‘创造’大雪,因为他同样是大雪的源头之一。
大雪的源头可从来不止那人的意愿一种,为了阻止其中一种大雪的源头,而对另一种大雪的源头开了后门,从结果来看,没什么两样。
相府大人自也清楚,他说道:“可眼下这情形同我族中选个主事之人不同,一则顺着那人的意志走,会有大雪降下,冻死不知多少无辜;二则,你也知晓的,陛下的本性并不坏的,他会成如今的模样……是有缘由的。”他说道,“是我等……发现的太晚了。”
身为储君,自然得以拜不少名师,他也曾教导过陛下,说起来也算陛下的老师之一。
“我等也有责任。”相府大人说道。
杨氏族老却瞥了他一眼,说道:“老师确实有责任,可那责任不是无限的,不是所有学生犯下的孽债都要老师全数替他承担的。他犯错,你等不断替他承担孽债,那后果……不用我说,你也知晓。”
“不过是助长他推卸责任的行为罢了!犯的错,永远有人替他承担,作恶无报应,终究会让作恶成家常便饭的。”杨氏族老说道,“不管他本性坏不坏,害的人做的孽摆在那里,你再厉害也不是所有孽债都能替他弥补的,这世间很多错都是弥补不了的。”
“你说的我都知道。”都到这年岁了,也披上这一身红袍了,那些道理自不会不懂,相府大人说道:“是我等……没早发现啊!”
“你发现了又能如何?阻止么?”杨氏族老问他,“怎么阻止?他不是寻常的学生,他是储君!是天子!”
“寻常的学生,那家里惯着的,自己硬着头皮顶撞的,你这老师尚且不能管太多,你这个学生还不是一般的家境殷实之辈,他还能反过来叫管束他太过的老师掉脑袋!”杨氏族老说道,“这些年的课业笔记都在御书房里放着,该教的哪一点没教?既已尽力了,有些责任不是你的,你也莫要强行去担。”
相府大人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你知晓的,他遇到的不是寻常事,是那羊肠小道的此辈名家对一个一张白纸似的小辈处心积虑的引导和放纵。他是被人一步步的设计成如今这幅模样的。”
“陛下在不知事时莫名其妙的接受了他的馈赠,不说他了,就连你我……当初谁能想到他的馈赠这般沉重?”相府大人看向杨氏族老,说道,“事先没有察觉以至于叫他羊入虎口,这叫我如何心安的闭眼抽身不管?”
“你我皆知姓田的居心不良,为何他将密奏转呈骊山的举动寻不出一点差错?”杨氏族老瞥向相府大人,问道,“你除了愤怒之下关起门来的一句’他……怎敢‘怎的旁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听到这些话,相府大人闭上了眼,叹道:“因为他做的事没有错。”
“对事不对人。”杨氏族老点头,说道,“你知晓我做的事也没有错。”
“我等做的事都没错,错的自然是人。这话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杨氏族老对相府大人说道,“那人的馈赠沉重不假,让一张白纸的稚童处于那般高的位子上,面对苦口良药,因着不想入口吃苦,还能肆意妄为到反过来杀了劝他喝药的大夫。他的馈赠包藏祸心不假,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同样的,陛下这个位子上的人天生便能得你这等人的倾囊相授,他不是没有接受过该有的教导。只是在你等教他的同另一套他自己’品出‘的之间,选择了另一套罢了。”
“他居心不良也好,他馈赠包藏祸心也罢。既寻不出他们的差错,自是他们做的事本身没问题。”杨氏族老说道,“若是他馈赠包藏祸心的同时,阻止了你等的教导,你等当时就联名上奏抗议了。”
“他没有。”相府大人唏嘘道,“他将两样东西摆在了陛下面前,让陛下……自取。”他说道,“恰如陛下去岁勤政时,他的局不曾出现,今岁放纵了,他的局便出现了。”
“强扭的瓜不甜。”杨氏族老说道,“这个道理,那人比我等更懂。所以,他等着,等着那个选择他那条路的陛下出现。”
相府大人伸手揉了揉眼睛,昏黄的灯光下,眼里似有水光滑过,仿佛已然窥见了某些注定的结局一般。
“你不是没将自己一世所学的为人处世之道教给陛下,可他不愿走你这条路。”杨氏族老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就似宫里的’陛下‘,那人难道没有设计他么?让一个孩子搓磨到二十啷当岁,愚钝的活着,而后入宫一朝被富贵权利迷了眼,最后在各方对弈之中,作为不论哪一方都必死的那个棋子,在短暂的极致享受之后等待死亡的来临。”
“可眼下,他如何了?可有似有些人说的那般——’左右陛下替他将富贵权利享了,他便替陛下将艳福享了,谁也不欠谁‘?可有带着报复与不平的心态的借用陛下的身份肆意妄为的胡来?”杨氏族老说道,“人终究是活的,他们有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