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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仁站在木窗边向雾中迷蒙的山峦眺望,像是感觉到什么,自早晨从经堂讲课回来他便站在这里。

微岚细雨中,一顶泛白的纸伞自狭窄的山道石阶缓步而上。

抬脚迈上最后一层石阶,伞面微抬,露出半张和煦温润的脸,再往上,是一双同下半张脸违和感极重的眼睛,带着些许湿气,也带着些凉意,让人看不出情绪。

小札吧送一位朝佛者从庙门跨出来,一抬头,就看到门口的长叶赤松下正背身站着一个人。

那人撑着伞,正将一只淡得瞧不出血色的手伸出伞外,展开手心去接从细密松针叶间渗下来的雨珠。

雨丝细而繁,错杂跳动,很快便将整只手浸得湿透,宛若一块精雕细琢后封在冰层中的羊脂白玉,苍白剔透。

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那人微微侧脸向这边看过来,瞧清楚是谁后,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

小札吧凝神看了看,发现来人的面庞有些熟悉。

“贵客从雪山平安出来了。”

小札吧上前施了一礼,招呼道:“上师已经等候贵客许久了,请随我来吧。”

谈话间,雨势渐歇,张杌寻便收起伞,随小札吧踏入庙门。

庭院中的喇嘛和朝佛者们都因为这场雨聚在了宝殿内,每个人的眉宇间或忧愁或平静或欣慰,见到有新人被喇嘛引进来,也只是习以为常地一瞥,便自顾自去做事。

张杌寻熟门熟路跟在小札吧身后穿过后殿,踏上木楼梯,一路往上,他的另一层视角已经“看”见了等在窗口的德仁。

四目相对的第一眼,德仁那张多了几丝岁月细痕的脸上露出一抹明悟的神情。

张杌寻便知德仁看出来了。

走进屋内,落座于桌前,张杌寻提起茶壶给两人都倒了一碗红茶,端起茶碗浅呷一口,“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德仁慈蔼一笑,屈指敲了敲桌上的红茶碗,看着锈褐色的茶水在碗中泛起涟漪,缓缓开口,“人的思绪就像这碗红茶,稍有外界触动,就很难澄澈明朗,可如果让它静下来,答案便自在其中。”

“我想把我来到这里遇到的那些,别人需要我遇到并且看清的,都告诉您。”

“我想给未来或许会来到这里的我留下一些足以延续谜题的故事。”

德仁点点头,起身从靠墙的排木架子底部拖出一个箱子,从里面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阿交如交藏纸,回到桌前坐下。

张杌寻开始讲述,德仁开始记录。

整整两天时间,这间禅房便再无旁人进出。

第三天早上,张杌寻拜别德仁,从禅房出来,撑着伞走在喇嘛庙里的小道上,漫无目的。

将来到墨脱这近一年半时间经历的一切和盘托出以后,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多出了一小块空白,急需填补些什么进去。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那处天井,这里还是如往日一样的寂静无人,石像身上的藏袍在风吹雪淋下渐渐褪去红色,宛如被烟云掩藏住的旧霞,斑驳、黯淡。

张杌寻将伞搭在石像肩头,蹲下来,抱着膝盖,仰头望着石像脸上那滴拭不掉的泪痕。

雨水便再无遮挡地滑过他的眉骨,浸湿了睫毛,顺着脸颊垂落下来。

“小哥,不知道你在那扇门里过得怎么样?我们找到了你的过去,去看,去听,然后想,我们的记忆同你的过去站在了同一个地方,从这里开始,从踏出雪山的那一刻,你的过去会分格保存,成为我们共同的过去。”

“到时候我和吴邪胖子提前开门,进去之后你会不会被吓一跳,会不会……”想到那个可能,张杌寻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淡了。

“那就再找,从我们的回忆里找。”

……

“惊蛰卧雪生白树,届时催雨葬花乡。”

张杌寻离开禅室时,整理纸卷的德仁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说了这句话。

他听懂了德仁话里的意思,他的起点至此开始,而他的终点还在未知,路是永远在前面的,他的归宿注定唯己一人。

张杌寻告别德仁后,回到康巴落。

见到吴邪的第一时间,他说,“跟我去一个地方。”

整理记录了三天,手腕子都要酸得捉不住笔的吴邪见到木鱼时一喜,还没来得及问他会不会和自己一起离开雪山,就听到这么一句,不由愣了愣。

不过吴邪也没有迟疑直接就点头了,然后才想起问木鱼去哪儿,“胖子去不去。”

张杌寻摇摇头,拎起一只装备包,往康巴落外走去,“那个秘密只能由你看,看过之后,你就知道计划的开启该是什么样。”

吴邪心里一紧,紧追两步跟上去,“你和那些海外张家人也不知道吗?”

“当然。”张杌寻回身看了他一眼,语气淡然,“或许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会知道,但现在,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将来,这个秘密只属于吴邪。”

“在这之前,所有的计划都是单页的空白纸,这些独立的点就放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它是谁设的,也没有人知道它用不用得上,或者有没有在时间的冲刷下废弃掉,这一系列都是你要考虑的,你才是将它们串联,然后一笔笔写下文字的那条线。”

张杌寻带着吴邪坐船穿过那片苍蓝色的幻境般美丽的温布贡嘎湖。

湖岸上的积雪和湖面上大面积的冰层已经消融了,只有横卧在远处的高高雪岭还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长长的雪线如一条闪着五光十色火彩的白玉带。

吴邪放空心神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色,遗憾怎么没有把相机带过来。

他已经猜到张杌寻要带他去的是什么地方了,恐怕从那里出来,这沿途绚烂的风景他便再没精力去看了。

“天真。”

后方撑船的张杌寻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吴邪下意识扭头,“咔嚓——”,张杌寻正举着相机冲他笑。

“要拍吗?”张杌寻挪开镜头。

“要!”

吴邪知道,鱼一定会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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