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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叶晨一家家长会过后是欢欣喜悦,而程家却有些愁云惨淡。倒不是贾代玉女士要对程苗苗同学进行期中考试以后的清算,纯粹是他们夫妻俩发现了孩子新的问题,而且还不是程苗苗这个惹祸精的,反倒是程芽芽这个家里的男丁有了异常。

家长会归来,吃过了晚饭后,程鹏飞和贾代玉回了自己的房间,贾代玉倒是还好,可程鹏飞倒是脸色有些凝重,这不由让妻子有些关心,开口问道:

“鹏飞,你这是怎么了?开完家长会回来后,我就觉着你哪里怪,程芽芽这次考的不是还不错嘛,怎么也不见你开心啊?难不成是韩老师批评程芽芽了?”

程鹏飞摇了摇头,给妻子冲了杯手磨咖啡,递到了她跟前后,轻声说道:

“和孩子的成绩无关,是韩老师让我平时多关注一下芽芽的思想动态,她说这孩子最近这段时间有些消沉,在学校哪怕是和之前比较亲近的同学,也没什么交流,每天都心事重重的,经常在课堂上愣神,让我多和孩子沟通一下,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听丈夫这么一说,贾代玉直接愣住了,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她,这段时日还真没注意到儿子的情况。她认真地回想了片刻后,开口道: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哪里不对劲了。以前这孩子放学后,还会和他志趣相投的朋友一起玩,哪怕是去哪儿钻防空洞,至少也还是活泼的,可最近这孩子还真就是死气沉沉的,这明显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儿啊。”

诶?鹏飞,你说程芽芽他不会是也想要离家出走吧?我记得当初我年轻的时候,和程芽芽一样年纪,和裴大伍私奔那会儿,我和咱儿子最近这状态就挺像的,难不成咱儿子早恋了?”

程鹏飞看着妻子有些无语,他算是彻底被妻子的脑洞给打败了。

然而,他却不知道,贾代玉女士虽然没能猜中全部真相,但至少也猜对了一半的事实。程芽芽虽然还没发展到早恋的地步,但他的确处于一个暗恋的阶段。

只不过他对这段感情,因为某人的乱入,出了一丝变数。那个他暗中喜欢的女孩儿,因为叶晨的出现,一直都对他表现得很冷漠,哪怕是他多次释放善意,试图靠近,可却全都被袁山青给一把推开了。

夫妻俩什么也没说,从这一天起,他们开始关注起儿子程芽芽的情况。渐渐的,他们发现,班主任韩老师还真不是在无的放矢。

这小子每天还真就是昏昏沉沉的,时不时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再也没了往日的活泼,这让程鹏飞两口子感觉到天都塌了。

程鹏飞和贾代玉也都是从年轻那会儿过来的,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最叛逆的时候,如果处理的稍微一个不谨慎,给孩子过大的心理压力,一个劲儿使不对,是很容易酿成大祸的。

别人不提,单说贾代玉,她年轻那会儿,和现在的橙芽芽年纪相仿,那时候她还琢磨着和初恋男友裴大伍去私奔呢。所以程家两口子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是异常的谨慎。

这天晚上,全家归来后,成家饭桌上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饭菜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贾代玉炒了程芽芽爱吃的青椒肉丝,炖了程苗苗爱喝的莲藕排骨汤,桌上还摆了一盘切好的酱牛肉。

菜冒着热气,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灯光照在桌面上一片暖融融的。可程苗苗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在嘴里咀嚼了两下,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弟弟正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往嘴里扒拉着,夹菜的频率比平时低了一半不止。

贾代玉坐在主位上,丈夫程鹏飞坐在她左手边。程鹏飞的表情倒是和平常下班回来差不多,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贾代玉清了清嗓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用一种她平时在家里发号施令时特有的语气郑重开口了:

“把筷子都先放下,吃饭之前,我先开个小会。”

程苗苗正夹着一块排骨往嘴边送,听到这话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翻了个白眼,把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妈,你一个管苗圃的,天天哪那么多会要开啊?”

贾代玉被女儿一句话给噎得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抄起手边的筷子,虚虚地朝着程苗苗方向举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那种被逗笑又想维持威严的微妙平衡:

“什么管苗圃的?我们那属于油田后勤保障部门!澡堂子、食堂都归我们管,你再敢多嘴,说我是管苗圃的,我就让你爸一个月不给你零花钱!”

金融制裁的大棒让程苗苗瞬间怂了,她缩了缩肩膀往椅背上一靠,侧过身朝着弟弟挤了一下眼睛,用一种无奈的口吻吐槽道:

“看出来咱妈在家里位高权重了吧?但咱们家一共就四口人儿,也没必要天天开会啊对不对?”

程鹏飞刚要笑一下,却看到了妻子投过来的那个带有一定提醒意味的眼神,很识趣地收敛了笑容,配合着说了一句:

“那个……说一下大家的思想工作也是应该的嘛,来,咱们都呱唧呱唧,欢迎你妈给咱们训话。”

他带头鼓了两下掌,程苗苗跟着敷衍地拍了两下,程芽芽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身边的姐姐,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没动,像一颗刚被喊了名字,但还没反应过来要做什么的植物。

贾代玉没有急着说话,她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把杯子搁回桌面。贾代玉说话的语气相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像是在斟酌着哪些话该直接说,哪些话得绕着走:

“今天咱们主要抓一抓程芽芽的问题。”

程苗苗那颗原本还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原处,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她甚至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态开口道:

“那得抓!得狠抓!我觉得今天妈这个会开得很有必要!”

程芽芽的眼神突然变了,从茫然变得警惕,像一只本来躲在草丛里安静呆着的兔子,突然听到头顶有翅膀扇动的声音,还没确定那是什么,但本能的反应让他缩起了身子。他直勾勾的看向母亲,等着她自己往下说。

贾代玉被儿子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的瞥了一眼丈夫,程鹏飞轻微的点了一下头,给了他一个支持的信号。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说道:

“芽芽,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能不能跟妈妈说说?”

程芽芽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没有。”

贾代玉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不自觉地带了一点着急:

“没有?那你最近这段时间怎么天天放学就窝在房间里?以前不是还和朋友他们去防空洞玩吗?现在怎么连话都变少了?”

“没有,就是觉得累,不想出去。”

程芽芽的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但脸上那种不为所动的表情,像一道薄薄的冻层,结实而完整地覆盖着底下的所有东西,让人看不清,也敲不开。

饭桌上沉默了几秒钟,程苗苗本来还在幸灾乐祸里播一颗水煮花生,可在听到弟弟那两声简短的“没有”之后,即便是再迟钝,她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父母,把花生壳搁在一边,罕见的闭了嘴。

贾代玉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追问,被丈夫在桌底轻轻碰了一下膝盖。她侧过头看了丈夫一眼,程鹏飞轻轻摇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今天就先到这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桌上的那盘肉菜朝着儿子的方向推了推,尽量用轻快的语调说道:

“行,累了就多吃点,回屋别学习那么晚,早点休息。”

程苗苗在一旁听完了全程,难得的没有补刀。她低头扒饭时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弟弟低垂的侧脸,又收回来,什么也没说。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照进来,在餐桌边缘折了一道细细的弧。

程鹏飞把那杯手磨咖啡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杯底剩下的一点残渣挂在杯壁上,他搁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一个句号,但句子后面还留着一大片没有写完的空白……

……………………………………

杨松柏从海上休班回来,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开着但没有人。电视没开,茶几上摆着一只空杯子,杯底还残留着一圈没洗干净的茶渍。

他换鞋的动作停在半空,平时胡悦听到门响,总会从厨房或者卧室方向喊一声“回来了”,今天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的低鸣。

他扶着鞋柜站了两秒,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沙发上的胡秋敏身上。她盘着腿靠在扶手上,手里攥着一本摊开的《读者》,但眼睛没在字上,目光越过书页上沿落在对面的白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他进来的动静,胡秋敏把杂志合上搁在膝盖上,头也没抬,用一种那种刻意拉平了语调、听不出情绪起伏的口吻说了一句:

“甭找了,我回来就没看见她。厨房里啥也没有,你去夜市弄点吃的回来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硬邦邦的生分,像是把“老杨”两个字从整句话里刻意剔了出去,只留下了那句指令本身。

杨松柏站在玄关那里看了女儿一眼。自从支脉河大桥那件事之后,两人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一直没化开,胡秋敏连老杨都不喊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主动把这个缺口补起来。

两个月里,他们碰面的次数不多——他在海上待二十天回来十天,那十天里胡秋敏不是躲在自己房间就是出去找程苗苗,两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今天她对他说话了,虽然语气不客气,但好歹是指望他做点什么。杨松柏心里那根被拧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他弯腰把手里的公文包搁在鞋柜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往身上披一边应了一声:

“行,想吃啥?”

胡秋敏想了一下,大概是脑子里过了一遍夜市摊子上那些选项,然后给出了一个具体的答复:

“来碗抻面吧,让老板多放两片牛肉,别弄得跟寻宝似的,翻半天找不着肉星。“

虽然胡秋敏的话说得很不客气,可杨松柏却丝毫都不介意,反倒是笑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油田夜市的灯从街头亮到街尾,一盏接一盏的白炽灯泡吊在摊位的顶棚上面,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

烧烤摊的炭火在铁皮炉子里烧得通红,羊肉串被翻着面刷油,滋啦响的动静和孜然味一起灌进夜风里;炒粉摊的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旁边卖糖炒栗子的铁桶上冒着白气。

杨松柏在卖抻面的摊位前面停下来,等面的那几分钟里他隔着排队的人群往旁边瞅了一眼,斜对面的烧烤摊上正烤着一把串,孜然粉落进炭火里腾起一小股带着焦香的烟,他正犹豫要不要顺手买几串回去,后头忽然有人喊他。

“老杨!”

他回头一看,牛玲玲从人群里挤过来,气喘吁吁的,外套的扣子只扣了一颗,像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跑过来的。

她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来,冲他摆了摆手:

“可算找着你了。”

杨松柏手里攥着装抻面的塑料袋,感觉到袋子底部的热气隔着塑料膜在掌心里慢慢扩散着:

“玲玲,你咋跑这儿来了?”

“我从你家过来。”

牛玲玲气还没完全喘匀,“小敏说你出来买饭了,我就想着你这会儿大概在夜市……”她话说到一半,看到杨松柏手里那袋面,直接把后面的话截断了,“还买什么饭啊,胡悦在医院呢!急性阑尾炎,要做手术,你赶紧过去签字!”

杨松柏脚一软,好悬没站稳,他定了性心神,然后转身就往夜市外面跑。

棉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经过烧烤摊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端着一把肉串的顾客,他侧身让了一下脚步没停,跑到路口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司机说“油田医院,快”。

车开出去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冷风从敞开的衣襟灌进来,胸口那块地方凉得发紧,但他没有伸手去拉,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额头靠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掠过。

医院急诊楼走廊的灯比外面亮一个色号,白得有点晃眼。杨松柏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胡悦正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皮,一只手攥着被单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他冲到她床边,那句“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已经涌到了嘴边,可看到她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那些话全被他自己按回了喉咙里。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转身出了病房去找主治医生。

医生从值班室里出来,手里夹着一份病历,翻到画了红圈的页面,语速快而平实:

“你爱人是急性阑尾炎,腹腔周围已经出现了感染,必须马上手术。这个手术本身不算大,但因为她现在的情况需要做全身麻醉,我们必须要有家属签字才能推进手术室。”

医生的笔尖在签字栏的位置点了一下,把病历和笔一起推到他面前。

“全麻?”

杨松柏接过笔,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没落下去。他想起去年海上平台一个工友做手术,麻醉师说“全麻就是让你睡着“,工友后来用一根烟的时间跟他描述那个过程:

“就跟被人把开关拔了一样,三秒钟的事,什么都感觉不到,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他站在走廊里攥着笔想了几秒,然后弯腰在签字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比平时用力了一些,纸面被笔尖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手术室门关上之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杨松柏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最后他偏头看了一眼长椅另一头,胡秋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比杨松柏来得晚,大概是牛玲玲后来又折回去接了她一趟。她坐在长椅尽头的角落里,腿并拢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从家里直接过来的,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

她没看杨松柏,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衣角的手指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