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科拉就像过往的任何时间一样风景如画。
少年们在小屋外阳光充沛的草地上嬉戏,他们唱歌,追逐,无忧无虑。
又少了几个,唐娜看着那些欢笑的脸心想。
法缇娅校长只有在所有少年都不再具备进入布拉科拉的资质后才会召唤新人,所以她从来没在这里见过生面孔。
第一次进入布拉科拉的时候,她缩在上百人中毫不起眼,现在还留存在这里的人寥寥可数,一间小屋就能够容纳他们全部,被法缇娅要求照顾孩子的魔鬼们也变得无所事事。
长大,或者被法缇娅校长认证不再纯洁的人会被剔除出去。
唐娜已经十六岁了,今年是她的最后一年,她必须把所有她渴望的知识全部学到手。
要以巫师身份从布拉科拉毕业只需要经过一项考核——法力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的记忆。
唐娜自知道离开布拉科拉的青少年会被清除记忆后一直以此为目的努力,到现在也还不敢说自己已经准备万全,因为她没有切身感受过这个魔法的威力。
“虽然做决定时要果断,但前期准备从来不嫌多。”克雷顿这么教导过她,她深以为然,所以很少像同龄人那样休息。要是因为懈怠放松了练习,结果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的本事还差一点,那前面十年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晚上好。”唐娜走向小屋的时候,少年们和她打招呼,她也点头回应。
相比起过去,她此刻倒真心诚意了很多。
走进小屋,这里也有一些少年在玩桌面游戏,唐娜没有和他们坐在一起,而是径直走向书架。
“在为最后一关紧张吗?”
一只红色的,留着尖指甲的女性手掌忽如其来地压在她的肩膀上,唐娜一点没感到吃惊,她转过身:“马戈老师,你应该轻声一点,否则法缇娅校长会生气的。”
红色的女性魔鬼收回手,倚在书架边,她穿着古老的男装款式,看起来像个马车夫:“这有什么关系,反正剩下的人也没多少时间了,过了这个春天,他们还会走掉一半。”
她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声音却实打实地小了许多。
布拉科拉对获得资格来到这里的青少年没有要求,也不会主动教导,是否在这里学习魔法取决于他们有没有阅读书架上的书籍,理解布拉科拉的运作模式。
但少年们来到这片美丽的花园不是为了看书,比起阅读,他们总是会选择玩耍,而少数理解到将来要被剥夺关于布拉科拉以及一切神秘学记忆的孩子也被禁止向其他人做出任何类型的提示。
法缇娅不喜欢千篇一律的发展。
只有需要魔法的孩子才能在这里接触到魔法,其他人则不。
她要看到的是天真无邪的少年在这里互相敞开心扉,不做保留和隐瞒地放松身心,他们会在交谈和嬉戏中获得纯粹的乐趣,即使以后带不走这里生活的记忆,他们仍能保留一种幸福快乐的感觉,而法缇娅相信这种感觉才是孩子们能从这里获得的的最大宝藏,为了利益而行动则不可取。
刚才魔鬼马戈的话语如果引起了少年们的警觉,使他们不能在这最后光阴中感到快乐,她就要接受惩处了。
“可惜啊,小小克蕾缇希娅,一想到你要走,我心里实在舍不得。”女魔鬼伸手捋了捋唐娜的头发,难得露出一副慈祥面孔。
唐娜安然地接受她的触碰:“我还以为您很讨厌我们呢——因为这是法缇娅女士强加给您的差事,您其实一点也不喜欢照顾我们。”
“别这样说,我讨厌其他人,可我喜欢你,你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这话让唐娜很受用,在魔鬼的手掌下,她眯起眼睛,笑意在眼角溢出。
“...你比其他孩子都要坏一点。”
唐娜不笑了。
“别把这当做什么贬低,你不是真正的邪恶,只是比起其他人更加现实,承认私欲的合理性。不过,嗯....也说不准。自从你探亲后回归布拉科拉,我就能从你的身上感受到一股血腥味,你一定是折磨过他人了。”
她说的是克雷顿在热沃给唐娜上的刑求课程,唐娜一下子紧张起来,两手不安地抓住裙子。
“法缇娅校长知道吗?”
“果然,不过放心吧,我都知道了,她肯定早就知道。”马戈的脸上露出了真正惊奇和欣赏的表情:“要想在布拉科拉瞒过法缇娅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她如果没赶你走,就说明你在她眼中还是纯洁的。”
唐娜松了口气。“我发誓不伤害好人。”
“我倒希望你别发这个誓。”面对少女的不解,马戈挑起细长的黑眉毛,像是红色幕布上画出抬起的断头台铡刀:“你以后就知道了,好人有时候也会成为敌人。”
她的话让唐娜想到了什么,于是沉沉叹息。
“你居然已经懂了,看来你有个好叔叔,他不止教你当一个淑女。”
“我们换一个话题吧,马戈老师。”唐娜不愿意在布拉科拉透露太多克雷顿的信息:“我的灵知力量已经进入第二阶段了,如果您有空的话,不妨给我一些指导。比起您,这个会自动推荐书籍的魔法书籍不算可靠。”
“哈,奉承,我就知道你比其他小孩都要坏那么一点。”
“我可是真心诚意的。”
“对对对,奉承之后就是这个!”
唐娜的脸色发红,但对马戈无可奈何。
魔鬼马戈喜爱唐娜那副窘迫的样子,她独独喜欢这个孩子不仅是因为刚刚说的理由,而是因为唐娜是少数几个发觉她不喜欢孩子的人,但却因为她无保留的教学始终尊敬她。
玩笑之后,她拍了拍唐娜的肩膀:“走吧,我们去厨房,塞露丝已经准备好汤了。”
掌管厨房的厨娘塞露丝是个厨艺高超的魔鬼。
不过与其说她给所有人做饭,不如说她是给自己做饭,而其他人从她的食物中拿取一点点享用。
“要明确你接下来的方向,就需要看你的灵知天赋,告诉我,你能用灵知感受到什么?”
和非巫师对灵知的理解不同,灵知不仅是一种透视能力,当它继续壮大,还会结合巫师的天赋观察到更多层面的真实世界。但巫师本人一开始也无法理解这些讯息,他们需要经过锻炼和学习才能逐渐认知到自己的能力本质。
唐娜端着汤,坐在木头的长桌边上思索如何形容自己的力量。
“那是一种声音,当我用灵知笼罩其他生命的时候,耳边就会响起许多的低语。似乎是不同的人在说话。”
“这是某种沟通的能力,我并不奇怪。”马戈慢条斯理地在碗里搅动着勺子:“你学到的第一个魔法就是与动物沟通,你有这方面的天赋。接下来告诉我,这些声音说了什么?”
“我听不清。”
“你有尝试和这些声音沟通吗?”
“我试过,但它们并没有做出反应,似乎只是......”唐娜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一种声音层面的潮汐,而不是实际活着的东西。”
“人和动物身上传来的声音都是一样的吗?”
“并非如此。动物身上的低语声像刚刚学习说话的孩子,只会将单词一个个吐出来,发音短而快,并不连续,而人类身上的低语则仿佛是许多人在进行长段的对话,嘈杂,而且连绵不绝。”
马戈前倾上半身追问道:“只有动物和人的区别?孩童和大人身上传来的声音也是一样的吗?”
“孩童的传声现象介于动物和成年人类之间,我听到的低语声种类更少,但同样是长段的对话。”
“你能从观察对象身上听到自己的声音吗?”
“我分辨不出。”
魔鬼收回身体,开始为自己的学生分析。
“声音来自不止一人,因此这并非完全是读心术那样的能力。成年人身上散发的声音比儿童多,这可能与他们接触的人更多有关。你可以尝试入梦,抱着宠物,或者在一个你熟悉的人身旁展开灵知再入睡,梦境会屏蔽现实中大多数无关紧要的色彩和声音,让你能够更清晰地感受自己用灵知听取的低语。”
“好了,喝汤吧,别因为思考而忘了进食。”马戈将空碗扔向塞露丝。
唐娜的勺子依旧不动。
“马戈老师,我还有一个疑问。”
“我猜和魔法没关系。”
“法缇娅女士最近都去哪儿了,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了。”
女魔鬼本来要回答,但她的眼神撇到了窗外的一抹银光。
“这个问题还是让她自己来回答你吧。”
一头只该存在于神话中的生物昂首挺胸地踏入屋中,她有着珍珠白的皮肤与鬃毛,头顶的银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丰厚肌肉伏贴在马形身躯的骨架上,曲线优美,仅仅是运动起来就叫人挪不开眼睛。当她迈动马蹄时,一种超脱凡俗的优雅感油然而生。路上每个看到她的孩子都放下手头的事向她问好,而她也亲切地一一回应。
法缇娅,这头古老的独角兽回到了她的领地。
唐娜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独角兽时的震撼,法缇娅虽然不是人,但已经被唐娜视作一位亲切长辈,她听到她的声音在厅里出现时已经下意识地要站起来欢迎对方,但这一次却没能站起来。
直到法缇娅走了一圈,主动来到厨房。
巨大的白色马头探了进来。
“啊——克蕾缇希娅在这里,日安,小女巫。”独角兽的声音像一位年轻女性,意外的和谐。
“日安,女...女士。”唐娜发现自己说话结结巴巴的,急忙调整自己的语速:“我想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直到你变成大人,或者变得邪恶。”
法缇娅的马头缓缓凑近,侧过的脸上有着温柔的棕色眼眸。
“克蕾缇希娅,你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