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安瑞沉默了。要他回忆和Shirley的过去?那些被他刻意掩埋、后来又被朱炽韵暗示为“人生败笔”的心动和纠葛?这无异于揭开他最难堪的伤疤。
但看着朱炽韵那双充满期待和依赖的眼睛,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他现在还有什么价值呢?除了这点关于Shirley的、陈旧破碎的“记忆”,他还能给她什么?而帮助她,是不是也意味着,在对抗Shirley这条他已然失败的路上,他还能发挥一点余热?甚至……通过帮助朱炽韵“取代”Shirley,来完成他自己未能完成的执念?
一种复杂而阴暗的情绪,混合着残存的不甘、扭曲的慰藉,以及一丝对眼前这个“脆弱”女人的怜悯,占据了他的心神。
“她……”韩安瑞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哑,“她以前没那么冷硬。在费城的时候,会为了一个不公正的评分去找教授据理力争,也会在实验室通宵后,去吃那种早餐,笑得很……放肆。”他闭上眼睛,那些久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那个早已逝去的、还有着鲜活温度的Shirley的影子。“她相信可以改变世界,真的相信。有点傻,但是……很吸引人。”
记忆回溯,回到了那个从前那个泛黄的记忆时光。
费城的深秋,查尔斯河边的风已经带着凛冽的预兆。白芷抱着刚打印还带着余温的厚厚一摞报告,沿着石板路快步走回公寓。路灯把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影子投在地上,凌乱如她此刻的心情。
那个她投入了半个秋天项目刚刚得到了谨慎的肯定,但也伴随着现实的冷水——“想法很有独创性,白。但你知道……”
她懂。意味着她很可能需要解决新的方向问题,也许……她甩甩头,暂时不愿深想。
转过街角,公寓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闯入视线。韩安瑞靠在车门上,他穿着件驼色的羊绒衫,袖子随意挽起,比平时那副公子哥儿样多了几分罕见的沉静,甚至……一丝紧绷。
看见她,他直起身。
白芷在对面站定,等待他开口。她知道他最近也在忙什么——四处看场地,见人,电话里常提到“架构”、“股权”、“天使轮”之类的词。
韩安瑞双手交握搁在车门上,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开口竟是:“别找机会了。来帮我。”
白芷一怔。
“我公司,框架差不多搭起来了。”他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推进感,“做解决方案,初期瞄准北美和亚太的能源、航运市场。技术核心,就是你正在研究的这些东西。”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捕捉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我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水平过硬的人来牵头。不是雇员,是合伙人。初期股权、决策权,都好谈。设备,团队,资金,你都不用操心,我给你配齐。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的事,把那些想法变成真正能用的东西。”
他说得很快,很流畅,显然酝酿已久。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提议,而是一份精心规划好的、看似为她量身定制的蓝图。蓝图里,他铺好了路,扫清了障碍,只等她踏上他搭建的舞台。
白芷沉默着。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了几下,说不清是心动,还是别的什么。她承认,这个提议的诱惑力巨大。不用再为 funding发愁,不用在复杂的职场人际关系里小心翼翼,可以心无旁骛地追逐能力极限。
但……
“为什么是我?”她问,声音很轻,“因为能力背景?”
韩安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一瞬间的狼狈,但很快被更强势的笃定覆盖。“当然。我相信我的判断,也相信你的能力。”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软化了少许,“而且,外面那些公司,水很深。你一个女孩子,又……未必能让你纯粹做事。在我这里,没人敢给你使绊子,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可以完全按照你的想法来。”
“在我这里”——这三个字,他咬得稍重。
白芷听明白了。他描绘的不仅是一个合伙人的位置,更是一个受保护的、无菌的温室。他看到了她可能会遇到的“深水”和“乱七八糟”,他的解决方案不是教她游泳或给她武器,而是直接为她建造一个远离风浪的港湾。用他的规则,他的资源,他的庇护。
“韩安瑞,”她垂下眼帘,“谢谢你。但是……”她斟酌着词汇,“我想自己先去试试。”堵在喉咙口,那时的她,并没有见过太多社会险恶,蒋思顿这些,不过是她不慎的趔趄,她总觉得仅仅靠自己一定能闯出一方天地,要是靠着韩安瑞发展的话,那和靠自己家里的那些有钱亲戚有什么区别?太年轻的她总是有着象牙塔里氤氲出的不切实际的清高和对世界的天真想象。
“但什么?”韩安瑞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出现裂痕,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试那些大公司里论资排辈,一个想法层层报批等到黄花菜都凉?试那些所谓‘团队合作’里没完没了的内耗和抢功?还是试那些……”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某些更尖锐的词语压了回去,换成了更直白的,“你根本应付不来的场合和规则?”
他的焦躁流露出来:“白芷,我不是在害你。我把路给你铺到眼前了,最顺、最快的一条路。你为什么非要自己往那些弯路上撞?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改变那些地方运行了几十年的规矩?”
“我没想改变规矩。”白芷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神清澈而固执,“我只是想看看,凭我手里的东西,能不能在那些规矩里,找到我自己的位置。也许很难,也许真的会撞得头破血流,但那是我的选择,我的路。哪怕走了弯路,也是我自己走的。”
“你的选择?”韩安瑞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讥诮,“你的路?你是不是觉得,拒绝我的‘安排’,就显得特别独立,特别有骨气?”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背影显得有些烦躁,“我是男孩子……你…你和我不一样,你根本不知道…或者不完全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那些…根本不是靠努力和聪明就能解决的!”
“那也不该是预先就躲进一个绝对安全的壳里的理由。”白芷也站了起来,身高差距让她需要微微仰头看他,但背脊挺直,“韩安瑞,你给我的,或许很好。但那只是‘你的’蓝图。我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做事,不仅仅是适应或躲避规则。”
“保护圈?”韩安瑞像是被这个词刺到,他转回身,眼底有怒意,也有一种更深沉的不解和挫败,“你觉得那是束缚?是轻视?白芷,这世界从来就不公平!难道你不希望有人把不公平提前挡在外面!让你能纯粹地做你想做的事!这有什么错?!”
“你以为‘挡掉’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方式。”白芷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字句清晰,“你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永远活在‘被保护’的状态下,哪怕那个保护层再舒适……你把能力,和别的捆绑在一起,预先判定我无法独立应对那些风雨,所以必须由你来提供一个你自以为的解决方案。”
她深吸一口气,感到一阵冰冷的疲惫:“我们想的,不是一回事。你要给一个无菌实验室,我要的,是去真实战场上证明,也能战胜现实的混沌和偏见。哪怕会输。”
长久的沉默在蔓延。风更急了,卷起枯叶拍打着玻璃。
韩安瑞看着她,像看一个无法理解的、固执的幻影。他给了他能想到的最好、最直接的路,她却视之为囚笼。他预见的风雨和獠牙,在她眼中成了必须亲历的试炼。挫败感和愤怒淹没了他。他觉得自己像个举着坚固盾牌的人,想为她挡住明枪暗箭,她却嫌盾牌挡住了视野,执意要脱下铠甲,以身试险。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所有的情绪都沉淀成一片冰冷的灰烬,“随你。”
他没有再说“你会后悔的”之类的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多年后仍会偶尔记起——有关切,有恼怒。
他拉开车门,驶入深秋的寒风里,没有回头。
一道车辙,隔绝了两个世界。
白芷站在原地,楼前骤然空旷下来,刚才激烈的对话余温未散,却已迅速冷却。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也不知道前面到底是怎样的“深水”和“乱七八糟”。韩安瑞描绘的恐怖图景或许夸大,但绝非空穴来风。只是,那条他铺好的他的路,是不是她的呢?
后来,她拿到了几家顶尖公司的 offer,选择了其中挑战最大、也最不对女性“友好”的一个领域,埋头扎了进去。再后来,她成了 Shirley。
而韩安瑞的公司也办了起来,最终他与朱小姐朱炽韵的势力产生深度交集。再后来已是剑拔弩张,往事成为不愿提及的讽刺背景音。
人生路径的一个关键岔口,他伸手指向左边平坦的、他铺设好的大道,而她,沉默而坚定地,选择了右边那条雾气弥漫、荆棘隐约的未知小径。
然后,各自前行,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