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蜜儿,你说什么混账话!”万俊只觉一股无名火直涌而上,夫妻数年,他不是不知道甄蜜儿在做什么,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江湖,朝堂,一旦混为一谈,便是一滩浑水,谁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事到如今,甄蜜儿想把他推出去,太迟了。
已经来不及了……
万俊的剑狠狠贯穿了男人的胸膛,温热的鲜血落在了他的身上,染红了他的衣襟。
甄蜜儿眼尾泛红,如果当年万俊没有出现在藏剑山庄,便不会被盯上。万花山庄,亦不会被灭门。
他,本该是纤尘不染,悬壶济世的良医。
可现在,却被仇怨包裹,满身鲜血,藏在江湖暗涌之中,面目全非。
“是我误了你……”甄蜜儿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如鸿毛,一字一句却压得自己都喘不过气,“万俊,我们和离吧。”
万俊似是全然没有想到甄蜜儿会说这样的话,他转过头看她,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防备,被一支冷箭射穿了肩膀,却仍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甄蜜儿飞身至万俊旁边,替他挡住了漫天的箭雨,却没有勇气,把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蜜儿。”万俊深吸一口气,勉力抬起手臂,与甄蜜儿并肩而战,“此番若能活着回去,你说什么,我都无有不依。”
甄蜜儿侧头看了过去,只见万俊眸光如星,双唇紧咬,绷起的下颌线透着说不出的坚毅,像极了那夜拖着她从火场中走出来的模样。
彼时,她以为自己看见了生命中的星。却忘了,星只有在夜里才能出现。
于是,那夜之后,万俊便和她一起,活在了无边的黑暗中,再也没有光亮可言。
“蜜儿,她能做到的,我也能。”万俊倏然开口,故作轻松的语气,却无法让甄蜜儿安心。
两人身上都挂了彩,然而敌人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像是无穷无尽。
“你不是她,我也不是。”甄蜜儿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万俊,趁我还能撑着,你走!”
“我不走。”万俊冷了脸,甄蜜儿咬牙切齿,“桓儿需要父亲……”
“桓儿也需要娘亲。”万俊神情凌厉,在满脸的血污映衬下近乎狰狞,“我万俊的孩子,要么父母双全。要么,父母双亡。”
甄蜜儿被噎得说不出话,稍有分神,便有羽箭擦过她的手臂,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好。”甄蜜儿深深地看了一眼万俊,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纵身一跃,三两步便到了一弓箭手身边,夺过他手中的弓,回身朝他的同伴射了一箭。
这样的法子虽然能让敌人自乱阵脚,但也不过是暂时的。长远来看,无异于自投罗网。
万俊白了脸色,想要杀过去救人,却被重重羽箭阻隔,难以挪动半步。
“真是情真意切。”一声慨叹,盖过了所有的声响。红泰立于树上,拊了拊掌。
随即,连珠三箭射出,挟制甄蜜儿的人应声而倒。
方紫岚的身形自树影下显露,她一手持弓一手持箭,气定神闲的模样,像是狩猎场上胸有成竹的猎手。
“钱文相逃了。”方紫岚一边搭弓上箭,一边漫不经心道:“不想死的,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当年瘟疫的源头,染病的那个渔民。”方紫岚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不受控制一般,问了出来,“和苏家有关吗?”
“无关。”苏昀抿了抿唇,“但当年瘟疫之后,苏家寻了不少流民……”
他没有说下去,然而答案呼之欲出。
方紫岚面色发白,寒声道:“当年救治之方,云氏等医家并未私藏,若是为了……”
“不。”苏昀猛地打断了方紫岚的话,摇头道:“苏家不是为了救治之方。”
方紫岚神情一滞,再也问不出口,替她问下去的人,是阿宛。
“不为救治之方,那是为了什么?”阿宛咬牙切齿道:“那可是瘟疫啊,你知道当年有多少人丧命吗?”
“对不起。”苏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却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抱歉。他并未参与其中,对细枝末节更是知之不详。
这一声对不起,或许只是因为他姓苏。既背负家族之名,便不可能独善其身。
“阿宛,够了。”方紫岚忍不住拦下了阿宛,“苏大人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阿宛张了张口,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她不想说苏昀清白,但也不觉苏昀有罪。
她至今仍记得,师父每每提及苏家,都说他们虽然手段极端,但是于医术之上的造诣,亦无人能及,若能流传后世,必会造福于人。
拿人命堆砌起来的医术造诣造福于人,这是什么道理?
她不懂,也不想懂。
就像鬼门之中那一个个失了鲜活生机的药偶,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是刽子手,而非医者。
方紫岚伸手把阿宛拉到了身边,轻轻揽住了她,不待说什么,便再次听到了苏月兮的名字。
她不由地看了过去,那枚本应属于苏月兮的玉坠,如今正静静躺在苏昀的手心。
终究是瞒不住了。
林建作为证人站了出来,如实地说出了当年林家村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从苏月兮到夏侯嫣,没有丝毫隐瞒。
阿宛虽然知道方紫岚火烧林家村另有内情,但听完之后,仍是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静。
“所以当年先越国公所言,夏侯姑娘死于瘟疫,皆为谎言?”李祈佑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虽然问的是林建,但目光却始终落在方紫岚身上。
林建垂下头,斩钉截铁道:“是。”
仅一个字,却足以掀起轩然大波。当年方紫岚孤身入林家村,在东南百姓心中,是宛若神只一般的存在。
可如今,幸存的亲历者,亲口所述,大义凛然的背后,不过是谎言,任谁都无法接受。
就像是一尊神像,经年累月之后,表面华彩不在,露出了内里的灰败与空洞。哐当一声,轰然倒塌,摔个粉碎。
“阿宛姑娘,林镖头所言,是真的吗?”李祈佑嘴唇翕动,又问了一遍,“当年先越国公所言,夏侯姑娘死于瘟疫,皆为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