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外盛夏聒噪的蝉鸣。
一室静谧，暖灯平铺在桌面，只剩两人相对的安静。
明晚妤坐在原位，心神依旧震荡未平。
眼前的卜庆广鲜活、年少、近在咫尺，是她镌刻两世骨血的人。
重生归来，她带着一身古朝魂魄与记忆。
四书五经、诗词文言、珠算算术、笔墨章法，她自幼熟稔、烂熟于心，底子远超同龄现代学生。可现代课改的理科公式、英语语法、理化知识点，对她而言全然是陌生天书。
她是完完全全的古人魂魄，硬塞进了现代课堂。
这也是她从前功课大幅落后、沉默自卑、不敢与人交流的真正根源。
卜庆广随意拉椅落座，姿态散漫松弛。
原本只是应付家里、混份零花钱的兼职，他心态敷衍，没抱半点期待，只打算随便摸底、快速走完流程。
他垂眸翻开她摊开的习题册，轻声开口，语气是对陌生人的平淡温和：
“我先简单摸底，看看你的薄弱点。”
话音落，他先挑了两道课内文言文翻译、一道复杂数学计算题。
本以为会看到基础薄弱、漏洞百出的答卷。
可下一秒，他微微怔住。
明晚妤落笔从容，字句规整、释义精准，文言功底扎实得离谱，连最难的虚词活用、句式倒装都拿捏得滴水不漏。
后续的算术大题，她心算极快，步骤清晰、逻辑缜密，甚至比常规高中生的解题思路更简洁利落。
卜庆广眼底漫不经心的淡意，褪去大半。
他微微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女。
她垂眸写字的模样沉静安稳，骨子里带着一种不属于现代学生的规整端方，清雅又内敛。
“你的文言和数学思维很好。”他由衷开口，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底子很稳，完全不像落下功课的样子。”
明晚妤指尖微顿。
只因这一句轻声夸赞，心口瞬间泛起酸涩暖意。
前世他亦是如此，总轻易看见她的长处，总愿意温柔肯定她。
魂魄本能的依赖与贪恋，瞬间翻涌上来。
她忘了克制，忘了躲闪。
身体自然而然微微前倾，椅子悄悄往他身侧挪了半寸。
距离骤然拉近。
少年身上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裹住她，他垂眸看卷时，侧脸线条利落温柔，呼吸轻浅落在卷面。
明晚妤眼神软软的，全然是本能的信任与依赖，静静看着他指尖划过高分答卷的模样。
两世安稳，大抵如此。
有他在侧，温柔指点，岁月安然。
可这份松弛仅仅维持数秒。
卜庆广转而翻出英语、物理基础题，轻声道：“我们看看弱项，补一下短板。”
话音落下的瞬间，明晚妤浑身一僵。
白纸黑字的英文字母、陌生的物理公式，扭曲晦涩，全然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异世学识。
古朝无外文、无理化，这些东西，是她千年认知里完全空白的领域。
方才从容自信的气场瞬间溃散，指尖攥紧笔杆，掌心泛凉，眼底瞬间浮出无措与茫然。
落差极致刺眼。
卜庆广看着她骤然慌乱的模样，眸色微动。
方才还从容笃定的人，此刻像瞬间被抽走所有底气，安静局促，手足无措。
他耐心俯身，一点点拆解基础知识点，轻声细语、慢速讲解。
他讲得极温柔，是从未给过旁人的耐心。
可那些陌生的现代知识点，层层叠叠、晦涩难懂，任凭他如何拆解，她依旧跟不上节奏。
她听得脑子发懵，心底愈发焦灼自卑。
就是这份茫然无措、底气尽失的慌乱，瞬间扯回她所有前尘记忆。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
肆意偏执、为爱疯魔、不懂分寸、不识时务，最终搅乱婚约、拖累至亲、毁他前程、罪孽满身。
原来无论古今，她始终这般笨拙不堪、漏洞百出，只会拖累身边的人。
温柔越是真切，亏欠越是刺骨。
本能贪恋他一寸温柔，理智恐慌一世罪孽。
明晚妤骤然回神，像被滚烫的执念灼伤。
她猛地绷紧脊背，迅速将椅子往后撤开一大截，彻底拉开安全距离。
方才柔软依赖的眼神瞬间冰封，垂眸低头，睫毛剧烈轻颤，将所有茫然、贪恋、酸涩尽数藏起。
姿态乖巧、疏离、陌生，假装只是普通跟不上进度的学妹，安分又怯懦。
一秒沉沦，一秒逃离。
全程无声拉扯，尽数落在卜庆广眼底。
他阅人无数，从未见过这般矛盾的人。
文言算术天赋极高，自带古韵沉稳；现代学识一窍不通，懵懂无措；
会无意识靠近他、信任他、依赖他；
又会在转瞬之间，拼命躲闪、刻意生分、隔绝所有温度。
太怪了。
也太让人上心了。
心底原本的敷衍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浓烈的好奇与莫名的心疼。
他放缓所有语速，语气愈发轻柔，刻意放低姿态安抚她：
“没关系，这些都是新内容，零基础很正常，我们从头补，不急。”
他见她紧张攥笔，指尖泛白，甚至下意识放软了所有气场，收敛了所有浪子的张扬桀骜。
纵横情场、散漫不羁的卜学长，此刻心甘情愿，耐心陪着一个零基础的小姑娘从头学起。
明晚妤心口震颤不止。
他越温柔，她越惶恐。
她配不上今生他干净坦荡的人生，更配不上他毫无缘由的偏爱耐心。
一节课四十分钟。
全程极致拉扯。
文言算术亮眼时，她本能贪恋他的认可；
现代学识空白时，她自卑恐惧前世宿命；
靠近是两世情深，后退是一世赎罪。
临近下课，卜庆广合上书本，侧头静静看着低垂眉眼的少女，轻声开口，带着试探的认真：
“你很聪明，只是断层太久。以后我慢慢带你，很快就能赶上来。”
笃定、温柔、郑重。
是独属于她的承诺。
明晚妤喉间酸涩发胀，不敢抬头对视，只轻轻点头，声音细淡疏离：“谢谢学长。”
客气，生分，划清界限。
卜庆广看着她过分克制的模样，唇角微抿。
他忽然轻声问：
“你好像，很怕跟我靠近？”
明晚妤指尖骤然一颤。
她不怕他。
她怕的是自己，是宿命，是两世逃不开的亏欠与执念。
她压下所有翻涌情绪，垂眸摇头：“没有。”
苍白又勉强的辩解。
卜庆广看得通透，却没有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