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一事尘埃落定。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刺杀药王谷的重犯施家祥,已于秋日午时伏法问斩,罪有应得,尸骨无存。
药王谷怨气尽消,朝堂风波平息,百姓津津乐道陛下秉公执法、赏罚分明。
无人知晓,那一日刀下留人,无人知晓那具草草掩埋的尸身是替身,更无人知晓,昔日泥沼亡命徒,已成帝王手中最隐秘的暗刃。
只有天知、地知、帝王知、施家祥知。
还有——白思烟知。
银杏树下那场死而复生的重逢过后,白思烟平静的心湖,彻底掀起滔天巨浪。
这一个月来,她日日压着心底的泪意,逼着自己接受离别。
她以为那个默默守她数年、与她暗生暧昧的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她克制思念、收敛悸动,认命般回归清净生活,以为从此正邪殊途、生死两隔。
可他回来了。
依旧黑衣,依旧沉默,依旧满眼是她。
只是从前的卑微罪身不见,如今身负皇命、隐于暗处,见不得光,却能光明正大徘徊在她身侧,护她周全。
自那日重逢后,施家祥不再死守巷口。
他是皇家暗卫,行事隐秘无声。
白日隐匿踪迹,夜里悄立庭院树梢,替她挡夜风、驱歹人、扫尽一切窥探。
他从不露面惊扰,只在无人角落静静陪着她。
偶尔黄昏无人,他会悄然现身,立于廊下,和她说寥寥数语。
分寸得体,绝不逾矩,却字字温柔,暗藏偏执情愫。
白思烟心知他身份特殊,不敢声张,只能将这份死而复生的悸动、这份无人知晓的暧昧,小心翼翼藏在心底。
她以为此事隐秘无人知。
却偏偏,落入了五皇子眼中。
这些时日,五皇子依旧保持着温柔盛大的追求。
日日登门请安、时时馈赠珍物,满城皆知五皇子倾心白思烟。
他本以为,施家祥一死,世间再无牵绊。
那个困住白思烟心底、唯一能与他抗衡的影子,已经彻底消失。
他只需耐心温柔,徐徐图之,迟早能换得她心甘情愿回首。
直到那日黄昏。
五皇子处理完公务,特意提早登门,想送她新得的江南玉簪。
穿过太尉府月洞门,远远便看见庭院银杏树下,立着两道身影。
白思烟立在满地落杏之中,眉眼柔和,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松弛、怅然、微暖。
而她对面,立着一道玄色劲装身影。
身形挺拔、沉默冷冽,正是世人以为早已死去的施家祥。
两人距离不远,无亲昵触碰,却氛围缱绻温柔。
无需言语,无需动作,那种独属于二人的默契、牵挂、死而复生的缱绻,藏都藏不住。
五皇子站在阴影里,指尖骤然收紧。
周身所有的温柔体面,瞬间寸寸冰封。
他看清了。
他日日盛大示好、满城追逐、倾尽尊荣温柔以待,抵不过她心底深埋的一抹死而不灭的旧影。
原来她这一个月的安静平和,不是放下,是认命的悲痛。
原来她眼底偶尔的怅然失神,不是无措,是为死人垂泪。
原来他赢了所有人的追捧、赢了满城风光、赢了正邪尊卑,却唯独赢不过一个早已该死、却暗中苟活的施家祥。
浓烈的醋意、危机感、偏执的占有欲,瞬间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他隐忍多日的克制,彻底崩塌。
从前他愿意等她心甘情愿,愿意温柔追逐、体面相守。
可此刻看着眼前一幕,他彻底清醒——
再等,只会让她心底的位置,永远留给暗处那个人。
再温柔退让,只会让她永远对别人念念不忘。
施家祥对外已死,无人知晓他尚在人间。
这意味着,他可以一辈子隐在暗处,一辈子盘踞在白思烟心底,一辈子做五皇子永远拔不掉的执念隐患。
五皇子眼底温柔散尽,只剩沉沉幽暗的势在必得。
他不再上前打扰,默默转身离去。
温柔追求,到此为止。
当夜,天未破晓。
五皇子一袭朝服,立于金銮殿外,长身而立,静静等候早朝。
钟声响起,帝王临朝。
百官朝拜,朝堂肃穆。
无人料到,一向沉稳隐忍、不涉私情的五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踏出朝列,双膝跪地。
脊背挺直,态度恳切,字字铿锵,响彻金銮:
“儿臣,恳请父皇赐婚。”
满朝文武哗然,纷纷侧目。
皇帝微怔,垂眸看向阶下:“你所求何人?”
五皇子抬眸,目光坚定,无半分退缩:
“恳请父皇,赐一品太尉白镇独女——白思烟,为儿臣五皇子正妃。”
朝堂瞬间死寂。
谁都记得,数月前宫宴告白,白思烟当众婉拒五皇子。
谁都知晓,这几月皇子放下身段、满城温柔追妻,从未逼迫。
众人皆以为,皇子是痴心苦追,静待佳人芳心。
无人知晓,此刻跪地求旨的五皇子,早已偏执入骨。
皇帝皱眉:“婚姻大事,贵在两情相悦。白小姐此前已然拒你,你何必强求?”
五皇子垂首,字字恳切,却暗藏雷霆执念:
“儿臣心悦她许久,心意不改。
情之一字,无从自控。
儿臣不愿再静待,不愿再退让。
只求父皇一纸圣旨,赐儿臣圆满。”
他顿了顿,嗓音沉冷,带着不容撼动的偏执:
“儿臣要她,名正言顺,归我所有。
此生非她不娶,还请父皇成全。”
他句句坦荡,却字字带着势在必得的强夺。
他太清楚。
温柔追,追不回她的心。
耐心等,等不走她心底的旧人。
那便——用皇权锁她一生。
既然她心里藏着暗处不死的执念,那他就亲手斩断所有可能。
既然她不愿心甘情愿嫁他,那他便以圣旨为名,强娶为妻。
从此,她是他的皇子妃,身属皇家,名系于他。
从此,尊卑有别、君臣有界,她与隐姓埋名的暗卫施家祥,再无半分牵扯的资格。
皇帝凝视他良久,看透了他眼底的偏执与势在必得。
一来,太尉手握实权,联姻可稳固朝局;
二来,五皇子心性沉稳,唯独对此女情根深种,可见真心;
三来,施家祥是他隐秘暗卫,本就需彻底隐匿人间,绝不能与世家贵女有牵扯。
两相权衡,帝王颔首。
金口玉言,落定尘埃:
“准。”
“传朕旨意——
太尉白镇之女白思烟,淑慎端良,温婉有礼。
特赐婚于五皇子凤景珩,为五皇子正妃。
择良辰吉日,大婚成婚,钦此。”
一纸圣旨,当庭落定。
无转圜,无退路,无可逆。
温柔追逐的篇章彻底落幕。
强取豪夺的囚爱余生,自此开篇。
朝堂之上,凤景珩俯首接旨。
眼底无半分欣喜,只有沉沉笃定。
他要的从来不止一场婚事。
他要彻底锁住她的余生,
要拔除她心底所有旁人的影子,
要往后岁岁年年,她眼中、心中,唯有他一人。
而太尉府中。
尚且不知朝堂变故的白思烟,正立在窗前,望着庭院微风,心底悄悄念着那个死而复生的黑衣人影。
她以为,他们依旧可以这般隐秘相望、安稳相守。
她全然不知,
一道跨越朝堂的圣旨,已然落下,
即将碾碎她所有的清净、所有的隐秘悸动、所有暗地温柔。
从此,
明光为笼,皇权为锁。
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