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他说,声音还是发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身后,安旭和安阳站在那里。安阳的伤还没好,被人扶着,却坚持要过来。他看着妹妹,眼眶发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安阳身上。
“二哥。”她说,“你怎么伤成这样?”
安阳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只是摇了摇头。
安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看向窗外那些雨,又看向屋里这些人,忽然问:
“我怎么回来的?”
屋里静了一瞬。
安和和两个儿子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柒柒走进来。
她站在门边,看着床上的安依,没有立刻走近。
安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愣了愣。
“苏姑娘。”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怎么在这里?我……我不是在魔宫吗?”
苏柒柒看着她,没有说话。
安依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
“我……”她开口,忽然顿住。
她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但苏柒柒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双眼睛深处的空洞,虽然只是一闪,却真实存在。
安依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刚才的困惑。
“苏姑娘?”她问,“你怎么不说话?”
苏柒柒慢慢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你记得什么?”她问。
安依想了想。
“记得巢恒。”她说,声音很平静,“记得他一直让我待在房间里。记得有人给我送饭,但那个人从来不说话。”
她顿了顿。
“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柒柒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像一潭水。但水底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看不见,却存在。
“你知道自己中了蛊吗?”她问。
安依愣了一下。
“蛊?”
苏柒柒点了点头。
她把傀儡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那些太血腥的细节。安依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做了那些事?”
苏柒柒没有说话。
安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干净,看不出曾经掐住过谁的脖子。
“我……”她开口,声音发颤,“我伤害了谁?”
苏柒柒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没有人怪你。”她说。
安依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但她没让它落下来。
苏柒柒从安依房里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林清宵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透出来的一线阳光。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怎么样?”
苏柒柒走到他身边,靠在柱子上。
“她记得被囚禁的日子,但不记得被控制之后的事。”她说,“清心咒的效果还在,傀儡蛊还在沉睡。”
林清宵点了点头。
“能撑多久?”
“不知道。”苏柒柒说,“雪丸前辈说,清心咒最多压制七日。七日之后,如果没有母虫的心头血,蛊毒会再次发作,而且比之前更猛烈。”
林清宵沉默了一瞬。
“巢恒还在魔宫。”
苏柒柒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们都知道。
但要再入魔界,谈何容易。这次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苍星火被巢恒盯上,自顾不暇。影鸦那种人,能用一次,不能用第二次。安家只剩几个残兵,自身难保。
她和林清宵两个人,杀进魔宫取巢恒的心头血?
那是送死。
她咬了咬牙。
“会有办法的。”她说,不知道是在对林清宵说,还是对自己说。
林清宵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
那只手温热有力,让她心里那点焦躁稍微平复了一些。
傍晚时分,城主府来了一位客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极黑,黑得像是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影鸦。
他站在正殿里,看着上首的雪丸,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雪丸前辈,好久不见。”
雪丸看着他,目光很淡。
“你来做什么?”
影鸦笑了笑。
“来做买卖。”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手边的桌上。
“巢恒最近的动向。”他说,“还有柳如渊的下落。”
雪丸没有看那枚玉简。
“什么价?”
影鸦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站在一旁的苏柒柒身上。
“她。”他说,“欠我一个人情。”
苏柒柒的眉头皱起来。
影鸦看着她,那笑容更深了些。
“放心,不是现在要。”他说,“将来有一天,我需要的时候,她会帮我做一件事。”
雪丸的目光也落在苏柒柒身上。
苏柒柒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成交。”
影鸦满意地把玉简推过去。
雪丸拿起,灵力探入。片刻后,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巢恒在收缩防线。”她说,“魔都周围的兵力都调回了王宫。”
影鸦点了点头。
“他在等。”他说,“等你们再去。”
苏柒柒的心一沉。
“他知道安依的蛊毒压不住七日?”
影鸦看着她,那笑容淡了些。
“他知道。”他说,“因为那条蛊虫,是他亲手养的。”
苏柒柒的指甲陷进掌心。
影鸦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他没有回头,“柳如渊躲在南密府。”
苏柒柒一愣。
南密府?
那不是巫蛊世家的地盘吗?
影鸦没有解释。他只是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南密府。
苏柒柒站在地图前,盯着那个地名。
那是仙族西南边陲的一片山区,以瘴气弥漫、蛊术盛行闻名。天启时代,郝家曾在那里兴旺一时。后来仙魔大战,郝家避世不出,渐渐从世人视野中消失。
柳如渊躲去那里做什么?
“也许。”林清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去找郝家。”
苏柒柒转过头,看着他。
“郝家?”她皱了皱眉,“可郝家早就避世了,怎么会和柳家扯上关系?”
林清宵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张地图。
“你记得郝邑吗?”
苏柒柒点了点头。当然记得。那个被秋颜种下白头蛊的郝家子弟,她在天启时代亲手救过的人。
“秋颜的蛊术,是郝家的。”林清宵说,“她虽然背叛了郝家,但那些蛊虫和手法,都来自郝家。”
苏柒柒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是说,柳家的傀儡蛊,其实是从郝家流出去的?”
林清宵点了点头。
“柳河在世时,曾派人去过南密府。”他说,“影鸦的玉简里有这条记录。”
苏柒柒沉默。
如果傀儡蛊的源头是郝家,那么解蛊的方法,郝家也许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许,不需要巢恒的血。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宵。
“我们去南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