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栀的失误,并不能让这场刺杀消失。
越人见状,懊悔自己听了建议同意那女公子先动手。岂料她技术不精,居然射偏了!他低声怒骂,迅速从背上抽了武器,张弓搭箭!
抬手便要发箭,千钧一发,手臂却被不知从何处而来重物猛地一撞!
陶罐砸砰地碎了,来不及再看,风刮过,一道隔木的那扇窗,那扇刺杀失败的窗户,竟破了。
碎木飞溅,风也配合将窗布撕裂。
一扇窗户用横木隔开,那一道木之外的栏杆,被人重重踩了上去。
越人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女公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竟然破窗而出。
风吹来,摇散桃树,花满天。
不知是否是因为重力倾斜,跨上窗台的一瞬。束发的簪早已不见,散开的发,极黑,浓若墨江,风将之吹散,于白昼下又很亮,仿若锦绸。
加之胡乱吹拂的花瓣,简直是个相当震撼的视觉冲击。
紧接着,从她手中发出的箭,飞快地截断了从相反方向而来的一支。
“阿晏,不可!”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对面那楼上的少年,这才震撼着颤抖,那个大官居然是他的好徒弟,李贤哥哥!
在这个世上,倘若张良下定决心出手,那必定一备万全。
如果他想要李贤死,那么他不会有机会活着迈过梁下阴影。
然而,再聪明绝顶的人设局,也不可轻视对手的勇气可嘉。
半刻前,就在那窗后,往事激荡。
即便许栀脑子被撞出了问题,但不能忽视她是个聪明人。
她痛苦,却清醒。
好在她忘了她面前的男人,便会以最冷静的态度看明白这里面的算计。——姓宋的为什么试探她,又为什么想借阿晏的手去杀李贤?
与他对视。
琥珀色的眼睛并不多见,可她竟也觉熟悉,那双眼里好像倒影了更多过去。
她想逃。
胳膊却一重。
声音连带气息,从半空落下。
他语气依旧很淡,并不容人忽视。
“你想去哪?”
她忘了他,可身体忘不了。
起初是被那双手握住的手臂,接着,她全身上下泛起一阵颤意。
许栀觉得遭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她换了个角度想,这样是不是就能一口气的,把那些复杂而混乱的东西全想起来。
她没再退,抬头把目光递了回去。
那刹那,张良在这对视之中,想起了从前千百次的对视,那里面总是绝不认输的劲头,让他为之一震。
许栀并没因张良这一瞬的迟疑,而放弃思考。
她心口痛,且在望向他眼睛的那一刻,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发颤,好像有一片夜色降临。
不知为何,她发箭的动静分明已经挺大,按秦人做事的速度,不到一刻钟就该迅速包围他们,可当下,她并没有听到别的声音。
她挣脱不了他,仍不就范随他离开阁楼。
这大概是第一次,她主动甩开了张良的手。
“你想去哪儿?”他再问了一遍。
随着许栀的视线看过去,那答案很明显。
“阿栀,难道你想回去?”
阿栀?他怎能像李贤那样叫她?!
她抬首,蹙眉,对上那张玉容端方的脸。
如同梦境之中的无数次。
记忆层层叠叠,朦朦胧胧……
因呼吸与记忆的折磨,这几句话本酝酿许久的话也说得颤抖。
“宋先生,”
“看来,你比我更早知道李贤是他们口中的秦官。难道也是那叫张苍的,和你说的?”
“那你在水边凿刻之物,真的是与陵城之事相关了。”
这几句话令张良惊叹,他自己教出来的人,到底是聪明。
许栀话音刚落,她看到对面阁楼上好几个蒙面人迅速聚到了一起,里面一个拿着弩机的竟然晏胜!
那孩子怎么来了!
前些日子,他口口声声说要杀了陵城的大官。
教她发弩的人说过,唯快准狠,三个要义。
她很清楚,晏胜练了没两天,并不是刺杀的主力。
但动用他去做这个的人,一定知道李贤和晏胜在村子里的关系……
后来她恢复记忆才知道——李贤从陈伯那儿得知了阿晏后来的名字——陈胜。
他的确抓了晏叔,送他们进大牢,为的也是设计这场刺杀。
事情发展到这里,李贤觉得自己看得足够清楚。
王翦病逝,李信回师路上,任嚣镇岭南。父亲李斯自咸阳来陵城,扶苏与蒙恬至北地守边。
荷华撞得失忆。
皇帝身边的公子正是胡亥。
人心各异,蠢蠢欲动。
七日的终局,是他要利用的混乱。
让陈胜杀死自己。
让他杀死胡亥。
让她永离亡秦。
李贤在楚地杀了太多的巫族,令景氏大巫遁形于越地,可又遇上李信与韩信节节胜利。
大巫被逼无奈,为求活,不得不搬出嬴姓赵氏的卦象。
周幽王时期造父五世孙叔带迁居晋国,形成晋国赵氏,其分支赵夙、赵衰辅佐晋国君主,至春秋末期与韩、魏共分晋国建立赵国。
嬴政属嬴姓赵氏,按先秦礼俗应称赵政。
大巫告诉李贤——李大人你别忘了,你父亲出于楚国上蔡。若要细算,你只算半个秦人,你还有一半留在了楚国。
——想想前世今生。亡秦必楚。如何不算一个语谶?
棋子们混乱至极。
有人身先士卒。
有人作壁上观。
在这场刺杀中,很多人唯一没有算到的,是她。
在秦人眼中,破窗而出的人,竟然是永安公主!
他们无法将她作为刺杀的号角。
即便北上的越人想浑水摸鱼,想办法在救受牵连的百姓的时候,多杀几个秦人,但楚人那边的女公子来这么一出,竟然打断了他们的计划。
—
他们都错估了。
许栀既没有回头奔向李贤所在,她也没有被张良带走。
她拖着残缺的记忆,摔伤了的手臂。
跑了。
从楼下飞身下来,许栀看准了有个草垛,这么一摔,她五脏六腑都痛得要死。
血腥的气味从她嘴里冒了出来,她让惊慌的虞姬松开她,把腰间的那枚绣着鱼儿的香囊紧紧捏在她手里,迅速交代,“阿虞,你快把阿晏那孩子带走。我相信景谦不会杀晏叔他们,如果他不愿意,你拿着这个,就说是我请他放人。”
“殿下……”
她听到这两个字,还是有点不敢置信,但她实在想不起来更多。
她跨出窗台的瞬间,耳畔的风刮来,听到的名字有两个。
一个是‘荷华’,还有一个是‘阿栀’。
她又看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嬴政,还有一个穿着中山装。
“别告诉人,我往哪里去了。”
说罢,她抹去嘴角的血,撑着身子,消失在灰蒙蒙的阴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