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德进入老栋树意识海,与漆黑树人交战之前。
永眠之乡深处,德洛丽丝的永恒梦境牢笼。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由记忆与幻象交织而成的玫瑰园。
玫瑰永不凋零,阳光永远和煦,微风永远轻柔。
德洛丽丝·查尔斯,玫瑰王国的公主,便沉睡在这片永恒甜美的幻境中央,一朵由纯粹梦境能量构成的、巨大而透明的粉色玫瑰花苞之中。
她的意识并未完全沉睡。
与永眠的交易,使她成为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既是囚徒,也是‘基石’;既是祭品,也因长期浸染而被动汲取了一丝永眠的权柄。
花苞内,德洛丽丝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看不到外界真实的玫瑰王国,却能通过永眠力量的连接,模糊地感知到那个以她沉睡躯体为‘锚点’的现实世界,正在发生的剧变。
一股庞大、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终结意味的仪式力量,正通过错综复杂的梦境脉络,从现实世界的王城地下祭坛,汹涌地注入她所在的这片“永眠之乡”。
是伯伦特·噩源。
他启动了那个欺骗了父王的“唤醒仪式”。
德洛丽丝的意识深处,泛起一阵冰冷的绝望涟漪。
她感觉到有生命能量化作本源,被那位永眠使徒的仪式转化、抽取,成为加固神国的能量。
她能感觉到,自己残存的、用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意志的本源,正在被这股外力强行撼动、拉扯,试图将她拖入更深、更彻底的沉眠,直至完全失去自我,成为永眠意志的完美容器。
“还是……到了这一步吗……”意识中,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回荡。
十年了。
她以自身为代价,换来了王国十年的“暂时安宁”。她以为牺牲自己一人就够了。
她以为永眠会遵守那脆弱的契约。
她太天真了……
诅咒,从来不懂什么叫满足。
暂时的退却,只是为了更彻底的吞噬。
父王被蒙蔽,子民被献祭,而她自己,这个最初的牺牲者,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意识核心。
那是一种比永眠本身更深的倦怠——对命运无法反抗的倦怠。
然而,就在这近乎凝固的绝望之中,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永眠力量格格不入的“波动”,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这波动……来自梦境结构更深层的地方。
不是永眠的意志,也不是伯伦特仪式的蛮力。
它更……鲜活,更锐利,带着与永眠都不同的力量,甚至……有一丝她几乎快要遗忘的、属于“希望”的温暖质感。
是谁?
德洛丽丝残存的意志瞬间被触动。
她集中起十年来在对抗永眠侵蚀中磨练出的、对梦境力量极其敏锐的感知,小心翼翼地追踪着这股波动。
波动源自“永眠之乡”与某个古老意识(老栋树?)的连接节点。
有人在强行闯入那片被污染的记忆之地,在与永眠的侵蚀造物战斗!
是外来者!是试图探寻真相、对抗永眠的人!
十年了,除了永眠的低语和伯伦特的窥探,这是第一次有“不同”的力量,如此深入地触及到与她相关的梦境核心!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在德洛丽丝濒临绝望的意识中猛然迸发。
伯伦特的仪式已经启动,无法阻止。
她残存的力量,在仪式洪流面前微不足道。
但是……如果她将计就计呢?
如果她不再消极抵抗,而是主动将自己残存的力量,混入伯伦特那旨在吞噬一切、构建永恒梦境的仪式洪流之中?
伯伦特想用仪式力量冲刷、固化她,将她变成完美的“锚点”和“基石”。
那她就反过来,利用这股庞大的、汇聚了现实祭品生命力和永眠本源之力的仪式洪流,作为“掩护”和“载体”!
她要将自己十年间,在永恒囚笼中反复咀嚼、铭刻在灵魂最深处的记忆——那场改变一切的盛绽花会真相。
永眠的秘密,契约的细节,牺牲的始末,以及她察觉到的、关于本源被窃取分流的模糊疑点——全部提取出来。
她要用自己最后、最纯粹的那点意志,结合被动获取的永眠使徒权柄,在伯伦特仪式的框架内,秘密地构建一个特殊的“记忆碎片包”或者说“信息炸弹”。
然后,她要将这个“碎片”,精准地“投送”给那个正在老栋树意识海中奋战、散发着“不同”波动的闯入者!
这是一场豪赌。
赌那个闯入者有能力接收并理解这些信息。
赌这些被掩埋的真相,能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
赌在伯伦特自以为掌控一切、构建永恒神国的仪式中,埋下一颗来自最初牺牲者的、反抗的种子。
赌这微弱的、十年的等待与坚持,能在最后一刻,迎来一缕真正的……希望之光。
失败,她可能会因为过度消耗本就微弱的意志和本源,在仪式完成前就彻底消散,或者加速被永眠同化。
但如果不做,结局早已注定——她成为毁灭王国的帮凶,一切沉入永恒的噩梦。
“父王……艾米丽姐姐……”意识中,浮现出十年前广场上那些沉睡的面孔,浮现出父王日渐苍老却仍被蒙蔽的容颜。
德洛丽丝那被永恒梦境浸泡得近乎麻木的“心”,久违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不再犹豫。
粉色花苞内,德洛丽丝沉睡的容颜上,眉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纯净的粉金色光芒悄然亮起。
那是她身为“玫瑰之心”、被世界眷顾者最后的本源印记,也是她十年对抗中保留的自我核心。
与此同时,她开始调动那被动获得的、属于永眠使徒的梦境操控力。
这力量原本如同枷锁,此刻却成了她的工具。
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伯伦特仪式涌来的狂暴能量,不是抵抗,而是像最灵巧的织工,将自己的粉金色本源印记与记忆信息作为“经线”,将仪式能量作为“纬线”,在永眠之乡的底层架构中,秘密编织、封装。
她将记忆精心裁剪、压缩。
——艾米丽十年前在花园中与年幼的她玩耍,眼底深处却藏着决绝与歉疚。
——花会当天,艾米丽取出黑石时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
——黑雾降临,众生沉睡,她独自面对永眠意志时的恐惧与最终挺起的脊梁。
——契约成立时,那冰冷锁链缠身、本源被抽离的痛苦与虚无。
——以及,在漫长沉睡中,她隐约感知到的,自己本源被抽取后,并未完全归于永眠,似乎有隐晦的“支流”导向未知方向的诡异感……
这些画面、情感、信息,被高度凝练,包裹在那点粉金色光芒之中,形成了一枚独特的“记忆核心”。
最后一步:投送。
德洛丽丝锁定那股来自老栋树意识海的、“不同”的波动。
她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用尽最后的力量,将那枚凝聚了她十年孤寂、牺牲与最后反抗意志的“记忆核心”,悄无声息地“嫁接”到了伯伦特仪式能量流向老栋树意识海的那一道分支上。
就像将一封密信,藏在了敌人运送补给的马车里。
完成这一切,粉金色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德洛丽丝的意识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虚弱,仿佛随时会消散。花苞似乎也透明了一分。
但她“看”着那枚承载着所有真相与希望的“记忆核心”,顺着仪式能量的洪流,混入永眠的力量,冲破梦境层层的阻隔,精准地射向老栋树意识海的方向,射向那个未知的闯入者……
“……拜托了……”
一声耗尽所有力气的、无声的祈愿,在她意识深处飘散。
然后,她的意识被迫陷入更深沉的半休眠,以保存最后的存在,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
而就在她这枚“记忆核心”成功混入并抵达老栋树意识海的瞬间,与古德和助手正在分析的梦境结构产生了剧烈共鸣和干扰。
直接导致了古德刚刚击败漆黑树人,正要查看那块“正常”记忆碎片时,整个意识海空间被强行扭曲、重组,将他与助手,瞬间拉入了那个由德洛丽丝记忆核心所触发、构建的、高度还原但又暗藏引导的“十年前盛绽花会集体记忆场景”之中。
这不是永眠的陷阱。
这是德洛丽丝,在永恒囚笼的尽头,用尽最后力气,为可能的拯救者,点燃的一盏指向真相的孤灯。
一场跨越十年时光,由沉睡公主发起的,在绝望中的最后孤注一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