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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开席了。

李青悄然舒了口气,提醒道:“你可别客气!”

朱翊钧:(⊙_⊙)?

李青没解释,以行动解释……

兔脯、鱼池、鲍鱼、海参、鹿尾……流水式的流入李青口中,如饕餮化身……

朱翊钧两眼发直,喃喃道:“你肚子是个无底洞吗?”

李青百忙之余,抽空回了句:“没有饕餮的盛宴还叫饕餮盛宴吗?”

“……这成语是这么理解的吗?”

朱翊钧好气又好笑,闷闷道,“你多少注意点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堂堂大明永青侯,什么都没吃过呢。”

“我已经很克制了,都没直接下手……”李青嘟囔着说,“昨晚我都没吃,一口气饿到现在,换你你不饿啊?”

朱翊钧嘴角抽搐——“也别光捞干的啊。”

“你吃这个。”李青往他碗里夹了块猪蹄筋,道,“浓汤慢煨的,比鱼翅鲍鱼好吃。全给你。”

说着,直接把整罐猪蹄筋放在他面前,而后开始疯狂扫荡……

李青吃席还是很讲究的,只要是硬菜,先占住再说,这个来一口、那个来一口……如此一来,就没人跟他争抢了。

都是经验!

当然了,主要是文官们都讲究,比如当初在洪武朝,与蓝玉那些武将坐一桌时,这一招就不管用了,甚至菜还没吃上一口,酒就递到眼前了,不喝个几碗,一口菜也甭想吃。

“不是?你这都跟谁学的啊?”

“跟你祖宗。”李青嘀咕了句,不耐道,“知不知道什么叫食不语?”

朱翊钧好笑又无奈:“你一直都这样?”

“你第一天认识我?”

“可之前你也没这样过分啊。”

李青借着喝酒的空档,回道:“之前是吃饭,这是吃席,不一样。”

“区别在哪儿?”

“搞个火锅、弄些个小菜,这叫吃饭。眼下这叫什么?”李青白眼道,“这可是国宴级别的流水席,闹呢?”

朱翊钧满脸黑线:“行吧,你抓紧吃,一会儿诸国王就该来敬酒了。”

“还用你说?我吃过的,比你见过的都多。”

朱翊钧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

一刻钟后,在礼部官员的示意下,诸王国国王开始一一单独上前敬酒。

朱翊钧来者不拒。

他使用的酒杯是特制的,看着大、装的少,且是性柔的水酒,正处在人生最巅峰的他,一个王国喝一杯,还是不在话下的……

李青也不再大快朵颐,一是一刻钟下来也吃得差不多了,二是人家都走到跟前了,多少也得注意点形象……

于是只陪着饮酒,顺便在小皇帝对诸国王说体己话时,捧两句哏……

两刻钟之后,敬酒流程结束。

朱翊钧不再逗留,以处理公务为由,提前离场。

一直都是如此。

大明作为宗主国,朱翊钧作为大明的皇帝,不可能从头陪到尾。

如此也不全是摆谱,皇帝不走,这些个藩属国使者也放不开……

皇帝一走,招待就落到了礼部头上,对此,礼部也早已是轻车熟路,暖场、控场……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彰显了礼仪之邦的风度,又不过分热情,以维持宗主国的威仪。

李青又吃了一阵儿,彻底吃饱了,又见一切按部就班,才起身离了席。

去买了纸钱、酒、各种肉类熟食……而后打道回府,静等天时……

日暮,入夜,夜深……

临近子时,李青换上夜行衣,扛着装满贡品的麻袋跳院墙出门,而后摸进了十王府……

“先生?”

“是我。”李青轻声说,“不用点灯,我带你去皇陵。”

“哎,好。”

黑暗笼罩下的朱载垲满心激动,却也惶恐,“不会被发现吧?”

“对我的本事都不放心?”

朱载垲没再说话,呼吸更粗重了些……

无惊无险地出了十王府,无惊无险地来到了皇陵,而后无惊无险地来到了长陵。

“就是这里了。”李青指着面前的一片空地,说。

朱载垲茫然四顾。

今夜没月亮,夜空也只有稀落的小星星,他只以为是自己没瞧见,便要往前再走两步。

李青拉住他,道:“再走几步,就踩到你祖宗坟头了。”

朱载垲茫然道:“碑呢?”

李青苦笑道:“能立碑吗?”

朱载垲怔了一怔,苦涩点头:“是了,是我想多了。”

顿了顿,“烧纸钱不会被发现吧?”

李青想了想,道:“这个时辰,人正吃夜宵呢,你先待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让长陵的巡夜小队睡一会儿。”

朱载垲赶忙说:“睡醒了之后呢?”

李青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说道:“我会隔空点穴。”

朱载垲松了口气:“先生快去快回。”

话音刚落,李青便隐于了夜色之中,不到半刻钟,便又回来了。

“搞定了,可以开始了。”

“哎,好。”

朱载垲蹲下来,开始从麻袋里往外拿贡品……

“留一些,我待会儿要祭一下我一个旧友。”李青说。

“要留多少?”

“留三成吧。”

朱载垲点点头。

足足一大麻袋,七成已经很多了,足够他祖宗在下面花销好久了。

摆好贡品,点上香烛。

朱载垲用手指画了一个圈,而后跪在地上,开始在圆圈里烧纸钱……

许是他没见过这位祖宗,没多少情感羁绊,又许是他不善言辞,翻来覆去就念叨那么几句——

“烈祖在上,不肖子孙朱载垲来看您了,烈祖起来收纸钱了……”

李青立在一边,静静看着……

‘先生,我高煦啊。’

‘先生,你是知道的,我最像我爹了。’

‘先生,我大哥不想当皇帝,我想当啊。’

……

‘这混账东西,要是换我打这一仗,管他鞑靼还是瓦剌,不过一群土鸡瓦狗……狼崽子生了个什么玩意儿?’

‘晚了啊,晚了啊,回不去了啊……’

‘老头子误我,误我……’

永乐朝的一阵风起,穿过洪熙朝、宣德朝、正统朝……吹到了万历朝;从大明吹到交趾,又从交趾吹到了大明,吹到了京师,吹到了长陵……

最终,化作清风吹拂在李青脸上。

夜风徐徐,冰寒湿咸。

长陵很大,火苗很小。一簇簇火苗于风中起舞,时强时弱,不停地拉扯着李青身影,歪歪斜斜,扭曲变形……

那个形似父亲,却心思单纯的铁憨憨;那个性格粗鲁、脾气火爆的汉王;那个被父亲一句‘世子多疾’困其一生的朱高煦……

最终,也没恨其兄,也原谅了父亲。

可爱,可惜,可怜……

李青长长呼出一口气,蹲下身子,拨开酒封,饮了一大口,接着,将酒全数洒下……

“先生请你喝酒!”

忽的一阵强风起,卷得纸灰乱舞。

李青只是轻笑了下,说:“不够还有呢,还多呢,都是你的,知道你酒量大,买了好几坛呢……只管痛饮。”

说着,又拿起一个酒坛,将酒倾泻而出。

而后拿起第三个酒坛、第四个酒坛……一一洒下。

长夜寂静,一个跪着,一个蹲着,一个碎碎念着让祖宗收钱,一个自说自话地给故人灌酒喝……

风儿起,风儿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