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是不可能同意马铭那个疯癫计策的,马氏势大,马日磾也确实值得敬重,可区区一个马铭还不足以让他承担这样的风险。
给马铭出了条计策后,他第二天早上便入宫见了王弋,并将马铭的请求如实说了出来。
“哦?马铭让你帮他去骗步骘?”王弋看向诸葛亮的眼神有些古怪,笑问,“那你怎么不去?难不成怕我误会你?”
“以殿下的心胸怎会误会亮?亮只是想建议殿下莫要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啊……孔明,你说这步骘为何如此执着?难道真如他所说是为了给袁谭尽忠?”
“殿下,是与不是不重要。”
“不,很重要。孔明有所不知啊,步骘带来的使节团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邺城,也没有扬州的密使与他联络。若是之前还好,礼部有叛徒为他遮掩,可现如今……”
“殿下的意思是朝中还有叛徒?不,或许是细作!步骘没有作为才是最好的结果,可是也不能毫不与外界联络吧?”
“孔明,如果连步骘都不知道呢?”
“原来如此!袁谭向步骘下了死命令,却不告诉步骘邺城有细作,细作就可以借着步骘的掩护向扬州传递消息。殿下,袁谭为何如此谨慎?”
“因为他害怕呀。”
“害怕?”
“孔明觉得你兄长的才华如何?”
“兄胜亮十倍……”
“如实说。”
“兄长为人谦逊,不喜显露才学,但才学与亮不相上下。”
“与你不相上下。”王弋起身招了招手,来到地图前,“袁谭如今三路作战,南以孙坚之子孙策为主将,联合荆州四郡攻伐交州。北遣诸葛子瑜为帅夺取豫州。自己则坐镇中路,威逼襄阳。
虽说吴懿与山地营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豫州民生凋零,即便刘表派遣大将镇守,最多也只能守住平舆一带,以诸葛子瑜的才学,不是难事吧?”
“殿下,刘表在豫州驻扎了多少兵马?”
“五万,都是精锐。”
“只有五万?”诸葛亮面露诧异,“以豫州的民情,莫说五万精锐,五十万都不一定能守住。亮可不信在袁谭大军压境的情况下襄阳能给予豫州守将什么支援。”
“对。然而诸葛子瑜六月发兵,至今还没有到达平舆。孔明觉得这是计策吗?”
“不。以兄长为人不会用这样的计策,他擅长以正胜。没想到区区五万兵马真能挡住袁谭,不过守军终究不能长久,待袁谭熟识地形后截断粮道,守军不战自败。”
“他不敢。”
“不敢?他忌惮张将军?何其愚蠢。”
“水军不回来,他终究不敢。孔明,再过二十年,你若为袁谭,你敢断豫州的粮道吗?”
“殿下,亮就不会用这样的计策。扬州终是偏安之地,若想图谋中原,荆州才是重中之重。以如今天下大势,若能与刘景升结盟最好,若不能,当以雷霆之势夺取荆州。荆州没了刘表如人无头、马无缰,豫州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是刘表快死了呀……”
“那就更应该沉住气等刘表死后夺取荆州。”
“可是他若等不起呢?”
“等不起?”
“孔明,你说河北的士族为何宁愿冒着被我清算的风险也要在邺城站稳根脚?返回扬州不好吗?扬州已非群龙无首,有袁谭的支持,大把的发展机会。”
“扬州的风险更大?”
“没错,袁谭或许已经压不住扬州士族的情绪了,他需要让士族将情绪宣泄出来。况且你觉得孙策打交州是为了什么?”
“亮不知。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得了襄阳的袁谭是不会放过荆南四郡的。”
“正是如此。马腾父子本就多疑,又与孙策有死仇,荆南四郡也有人才,不会看不出来这个计策。所以他让孙策借着拯救家人的名义与马腾父子联合进攻交州。”
“袁谭是想……连孙策都不留了?”
“是啊,他连孙策都不想留了。”
“原来如此,袁谭绝不能让邺城的细作出事。”
“这只是其一。你不知袁谭对付士族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若要让他拿下荆州,一年之后他就敢西进打曹操,或北上攻我。”
“怎么可能?一年?莫说治下难以平定,士兵都得不到休整。”
“他可不能平定治下,生乱反而是好事。现在他已没有选择了,只有不停地打才能稳固地位。”
“殿下的意思是他会趁机搅乱邺城?”
“一定会。只要邺城生变,必有他一分功劳。你可知上一次步骘逃逸之事?明镜司后来调查清楚了,只有那个主事被收买,其家族根本不知道此事,主事一死,死无对证。在典客署住着的人,怎么有机会接触到四夷署的官?”
“步骘是故意为之?”
“对。不是步骘命令主事掩护他,而是主事命令步骘跑。”
“殿下可是要亮去与他斗上一斗?”
“有马铭就够了,就按照你说的办,区区一个步骘,掀不起什么风浪。”
“臣明白。”诸葛亮行了一礼,“殿下,臣这就去了。”
“去吧,这些小事无需你过问,年节之后你便随王镇去辽队吧,顺便看看左军换装的情况。”
“臣领旨。”诸葛亮不再多言,匆匆出宫。
马铭曾对他说自己的任务事关重大,他却觉得马铭或许都不清楚到底有多大,其实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直接弄死步骘,奈何王弋得要脸。
王弋夺取袁氏名望的操作可谓巧取豪夺,此举虽然收益很大,但也给步骘发了一张免死金牌,只要步骘不明确参与谋反的事情,王弋不会对他如何。
所以诸葛亮秉持着将麻烦解决在萌芽状态的原则,给马铭出的计谋可谓相当恶毒。
他确实需要见步骘一面,只是并非接受马铭的邀请私会,而是偶遇,而且他也不准备独自一人前往。
马车左转右转,停在了一扇华丽的大门前,仆役上前递上了名帖,门房看了一眼便一溜烟儿冲进府中。
不多时,正门打开,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只穿了一双袜子就跑出来迎接,此人正是袁耀。
“不长眼的东西。”袁耀一巴掌扇在门房脑袋上,喝骂,“孔明来了还需要通秉?直接打开正门迎接啊!没长手?还是没长脑?”
“袁将军。”孔明对袁耀很客气,早已下车在等候,见到他时行了一礼。
袁耀卖了袁氏的名望,收获简直丰厚无比。
他现在在中军任参将,手下管着两千士卒,还是一位都指挥将军的副将,是第二位直接掌控兵权的外戚。
只要日后王弋带着中军出征,他随便混一混,功劳就能拿到手软,爵位和封地可以说是早已为他准备好了。
况且在后宫之中,吴苋的地位根本不可能和袁薇相比,袁薇可是王弋所有孩子的姨娘,吴苋最多也就是个王妃。
最关键的是王弋通过他将王林与王镇绑在了一起,这一点了太重要了,王镇若能继位,不仅不会对王林有什么不满,万一王镇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王林就是公子的不二之选。
以一个毁誉参半、逐渐消亡的家族名望换取一家子人绝对稳定的地位,傻子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而以袁耀混迹多年的本事,早已看出诸葛亮便是王弋给王镇选的丞相,就相当于现在的荀攸。
没错,不是荀彧。
荀彧只是百官之首,荀攸却总是在王弋身边出谋划策。
袁耀当然不敢在诸葛亮面前摆架子,赶紧回礼:“末将见过司马,司马有事,遣人唤末将即可,无需亲自登门。”
“袁将军客气,亮有一事相求。”
“进来说,进来说。”袁耀拉着诸葛亮,边走边笑道,“孔明才是客气。有什么事直说便是,求什么求?只要我能做到,你尽管放心。”
诸葛亮也觉得自己的事情确实不应该在外面说,他跟着袁耀进府后发现袁耀确实懂得享受,连廊道上都铺了羊毛地毯,难怪出来时会不穿鞋子。
“袁将军很喜欢此物?”
“你说这个?只是柔软罢了。难得闲暇,我带孔明去看些有趣的,这边。”袁耀发出邀请。
诸葛亮也不着急,跟着袁耀向后院走去,走着走着他才赫然发现袁耀府上相当温暖,当他来到后院之后,竟看到院中池塘没有结冰,清澈的水面下还有几尾游鱼在懒散地游动。
“有意思吧?”袁耀带着些许炫耀,解释,“前些年殿下不是鼓励百姓去幽州新州定居吗?那个地方冬日苦寒,难以生存,百姓又不如那些胡人那般能存下许多皮裘,殿下便让人设计了一种可以取暖的设施,取名叫……”
“火炕。”
“对对对!孔明也知道?”
“嗯,亮有幸也参与其中。”
“啊!原来我是班门弄斧啊!”袁耀哈哈一笑,“这池塘和廊道都是匠人们后来重建的,用了些火炕的技巧,使得池塘冬日也不会结冰。只可惜没能想出如何令荷叶在冬日生长,若能实现,也是一番乐趣。”
“倒是有个办法。”
“哦?孔明有何办法?”
“袁将军可知宫中为何常年都有新鲜果蔬?”
“知道,知道。王妃建了个大琉璃房,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里面四季如春,果蔬冬日亦可生长。孔明是想让我效仿甄夫人?”
“正是如此。不过袁将军若能知道其中奥妙才好,那琉璃房看似美好,实则非常凶险,稍有不慎就会置人死地,千万不能莽撞行事。”
“嘿!也是个办法。待来年我托阿姊去问问,多谢孔明了。”
“袁将军无需如此,在下也有一事相求。”
“都说了,孔明无需客气。”
“袁将军快人快语,既然如此,那我便说了。”诸葛亮忽然沉默一阵,低声说,“不知袁将军可否带亮去消遣一番?”
“什么?”袁耀眨了眨眼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知袁将军可否带亮去消遣一番?不行吗?”
“行!当然行!”袁耀一口答应下来,“孔明可是在军中倦了?也是,军中都是些糙汉子。孔明放心,我定安排得明明白白,保证是全邺城最好的消遣之所。”
“莫要最好的。”
“啊?孔明难道喜欢……”
“亮不喜欢,亮也从未去过那些地方。”诸葛亮摇了摇头,眼神意味深长,“亮想要一个士族觉得不错的地方,而且袁将军也要随亮一起去。”
“士族觉得不错?”袁耀闻言却犯了难。
以他的阶级,他觉得不错的地方只有家里,其他的地方都难以入眼,要不是诸葛亮提出来,他都想直接在家中设宴了。
不过他也听出诸葛亮话里有话了,便直言:“孔明,你就说你想要我做什么吧,我一定为你安排好。”
“既然如此,亮就不客气了。”诸葛亮行了一礼,笑道,“我与礼部尚书马尚书之子马铭设了一个局,需要在一处熟悉且符合身份的地方偶遇。亮从未去过那些地方,不知道哪里符合,特来找袁将军相助。”
“孔明,孔明!你且等一等。”原本自信满满的袁耀此时却不敢接话了,自他看到诸葛亮行礼后就知道不好,只能小心翼翼地问,“孔明让我找地方是其次吧?到底要我做什么?”
“哈哈……果然瞒不过袁将军。亮想让你与一个人见上一面。”
“谁?你直接领过来不就好了?还用得着偶遇?”
“步骘。”
“步骘是……谁?谁!扬……扬州……”袁耀听到这个名字,说话都结巴了。
诸葛亮却欣然点头道:“正是扬州使节,步骘。”
“不行不行……孔明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之前做过什么事,我身上又发生过什么事,你让我去见扬州使节?你是想让我死啊!”
“袁将军放心,你死不了……”
“不不不不不,我一定会死。”
“殿下已经知道此事了。”
“那也不行,若让阿姊知道,非打死我!”
“这也是殿下的命令。”诸葛亮根本不管,转身便走,“请吧。”
袁耀顿时急了,在后面边追边问:“你等等!阿姊怎么办?阿姊怎么办!你给我想个办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