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山,子山!”马铭急吼吼冲进房内,一把扫飞桌案上的器具,大吼,“你怎么还在吃茶?”
步骘看了一眼马铭满是墨痕的袍袖,一脸疑惑:“马兄,赵王又不见我,我不吃茶还能做什么?”
“快随我走!”马铭拖起步骘向外走,“你的事发了,还不快跑?”
“马兄!马兄且住!小弟什么事发了?小弟做什么了?”
“谁知道你什么事发了?刚刚禁军来四夷署询问你的事,他们找你却不来典客署是为何?肯定不是好事啊!听我一句劝,子山你快跑吧……”
“不不不。”步骘赶忙推开马铭的手,“马兄,小弟行的端,坐得正。我不怕他们,说不定是赵王殿下想要见我呢?”
“子山老弟啊,你当你是什么大人物?召你过去还用禁军?怕你路上跑了?别怪为兄说话难听,来个小黄门传令就已经很顾及你的颜面了。”
“可是小弟什么也没做过啊!”
“你真没做过?”
“真没做过!难不成……”
“你还是做了!”马铭闻言气急,“为兄不是说过让你安份一些吗?等年后我父亲忙完,我会为你说情的,你怎么就是不听?快和我走!”
“不不不!小弟若是和你走了才是心虚,小弟什么也没做过呀,小弟的意思是那一次遇到袁兄那次。”步骘赶紧解释,再一次挣脱马铭的拉扯。
马铭紧紧盯着步骘的双眼喝问:“子山,只有袁兄那一次?”
“只有那一次!”
“没有其他的了?”
“绝对没有!”
“你真的不随我跑?我有办法将你送出城。”
“小弟什么都没做过为何要跑?赵王是讲理的。”
“殿下当然是讲理的,可是……禁军为何找上我们四夷署啊?”
“等等……”步骘面色一变,沉声询问,“马兄是说禁军找上了四夷署?”
“对呀,我们几个主事都询问了一遍。”
“马兄,莫不是你我这些时日走得太近了吧?”
“怎会如此?与你走得近就要被盘问?孔明如何?荀尚书如何?袁兄又如何?你莫要想太多。”
“马兄马兄……”步骘似乎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抹焦急,压低声音,“小弟与你一见如故,自你我相识以来,小弟从未向马兄过问过任何赵国的事情。今日马兄担忧小弟,小弟在此感激不尽,然而小弟却有一事相求。”
“子山这是什么话?但说无妨。”
“小弟想请马兄去打探一下,扬州是否出了什么变故……”
“这是军情!”马铭闻言面露骇然。
步骘赶忙示意小声些,哀求:“小弟知道。小弟也是没办法了。不用马兄多问,若扬州真有变故,你只需告诉小弟吾主胜负即可。”
“这……”
“小弟只求一胜负啊!赵王又不愿意见小弟,小弟就算知晓也无法做什么,只想安慰自己而已。”
“行……吧。”马铭勉强答应下来,叮嘱道,“我是礼部官员,很难探听到军情,需要一些时间。子山切记,千万不可莽撞行事。”
“马兄放心,小弟哪也不去。”步骘拍着胸脯保证。
马铭叹息一声,匆匆而去,谁知不到片刻又急忙跑了回来。
步骘见状惊呼:“马兄这么快就知晓了?”
“知晓什么?禁军到典客署门口了!子山真不跑?”
“马兄,小弟光明磊落,什么也不怕,你还是快些去帮小弟探听吧。”
“好吧,我这就去。”马铭点点头,忽然瞟见桌案上摆好的笔墨,随口问道,“子山在做什么?”
“心中惶恐,想写字以慰内心。”
“那也要让仆役过来擦一擦水渍。小心些吧,我这就去了。”
“马兄路上小心。”步骘赶紧将马铭送出了小院。
马铭走后,他也不敢再写什么,随手拿起本书翻阅起来,试图平复波动的心情。
果然,马铭没有说谎,他还没看两页便有数名禁军前来,在核对了身份之后却什么都没说,反而在小院儿门口做起了守卫。
步骘不解,前去询问,得到的回答则是因为王弋后日要大宴群臣,担心他期间被小人暗算,特意派人前来护卫。
他当然不相信这个理由,他对自己的身份很有自知之明,深知王弋不可能会给他派过来四个禁军护卫。
奈何想要再问时禁军便不理会他了,还禁止他这两日随意出入,他只能在房中等待,希望马铭能够给他带来一些不算特别坏的坏消息。
然而从日升等到日落,他始终没等到马铭回来,熬了小半夜才在辗转反侧中轻轻睡去,哪知刚睡着没多久他就感到有人试图将他唤醒。
“谁!”
“嘘……”那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在他耳边说,“子山轻声,是我。”
“马兄?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别说那么多了,子山信我,快跑。”马铭说着,就要拉他向外走。
步骘赶紧按住,低声询问:“马兄,你要和我说明白啊!还有,禁军在外面守候,你是怎么进来的?”
“唉……我当然是翻墙了。你隔壁院中住的是鲜卑几个部落的公主,我与她们有旧,从她们那里翻过来的。”马铭倒是没瞎说,旁边院落中那几个鲜卑女人每次见到他确实两眼放光。
步骘也知道这件事,赶忙追问:“马兄,可是打探到扬州的事情了?吾主胜了还是败了?”
“那是兵部才知道的事,我怎么知晓?”
“那马兄为何要让我跑啊?”
“再不跑,你的命就没了!”
“什么?”
“你可知我在礼部看到了谁?”
“马兄你倒是说呀!”步骘有些急了。
夜晚漆黑,马铭脸上不知是何表情,声音却变得极为诡异:“子山,我看到了扬州使节。”
“谁?”
“扬州使节……不是你。”
“胡说!我还在邺城,吾主怎么会另外派遣使节?”步骘豁然起身,“走走走,马兄带我去见见他们,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什么人?怎敢冒充我?”
“子山,莫怪为兄多嘴。”马铭反而拉住步骘,轻声说,“且不说他们是真是假,可他们的队伍人数不少,不像你只带了三五个人。而且听他们的口音确实是江南口音……”
“江南那么大,十里不同音,怎么能以口音判断?”
“没办法,人家说自己是扬州时节啊。你还是快跑吧……”
“马兄,我更不能跑了!若我跑了,岂不是坐实了假身份?我要去与他们对峙。”
“且慢,且慢。其实……唉,其实……”
“马兄,你有什么话就说啊!可急死我也!”
“子山,我也不知道真假。其实……我看他们也不像是扬州人。”
“此话从何谈起?”
“那些人除了自称使节与官员的几人外,随从各个孔武有力,眼中杀气凛然,根本不像一般使节那般带着的都是照顾起居的侍从,反而像军中厮杀的汉子。我感觉他们不像是从扬州来的,反而像是……从荆州来的……”
“此话当真?”
“我只是看着像啊。我倒是不怕殿下将你如何,但是我怕那些人闯进来对你下毒手。”
“马兄放心吧。”步骘似乎松了口气,笑道,“他们不敢的。恐怕赵王殿下也想到了此结,才会命禁军前来护卫小弟。”
“原来如此……”马铭点了点头,忽然惊呼,“那你更该跑了!”
“这又是为何?”
“他们若是荆州来的,自称扬州使节,那你这个真的扬州使节……旁的不说,万一殿下信了他们的话……”
“遭了!”步骘大惊,赶忙请求,“马兄,求你速速带我去面见赵王。”
“我?子山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这……马兄可否将我带出此地?”
“倒是可以。”马铭答应下来,立即开始四处翻腾。
听到阵阵响声,步骘赶忙拉住马铭:“马兄在做什么?轻声些……不怕被禁军听到?”
“那怎么办?不搬些桌案,我等如何出去?”
“马兄是怎么进来的?”
“我是顺着绳子进来的,可是院墙有檐,你我爬不出去。”
“马兄莫慌,小弟有功夫在身……”
“我不会啊!子山能背我出去?”
“……不能。”步骘衡量了一下自己三脚猫的功夫,果断放弃背着马铭出去,“你将我带到绳子那里即可。”
“我怎么办?万一禁军进来,我不就死定了?”
“有劳马兄再帮小弟一个忙,你且装作我的模样在床上休息,只要不开门就行,小弟最多一个时辰便回来。”
“子山,你这是要我死啊!”
“马兄最多顶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日后小弟欠马兄一个人情,但有所驱,万死不辞!”
“这……真的只要半个时辰?”
“最多半个时辰小弟便回!小弟可从未诓骗过马兄……”
“好吧。”马铭咬着牙说道,“你随我来。”
两人从后窗翻了出去,没走几步,却见马铭果然从墙边拉过来一根绳子。
步骘见状大喜,借力三两下便翻出了院落,在马铭的帮助下安抚好鲜卑公主,顺利溜了出去。
见到步骘走后,马铭紧张的脸色立即松弛下来,脚下一动,两步跃上墙头,将绳子收好后走屋内点亮灯火,打开了房门。
门外早有数人等候已久,立即蹿进屋中,仔细搜寻检查着每一个角落,几名禁军随后也闯入屋内,按住了步骘所有的侍从。
马铭见这里大局已定,边向外走,边长舒了一口气。
多日以来他费时费力又耗费人脉,为的就是博取步骘的信任,只要获取了对方信任,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方便许多。
他原本只是想着将步骘拖在邺城,不让步骘做出过激的事情,可是既然诸葛亮想让步骘死,王弋也点头同意了,他动起手来自然没有顾虑。
不过,不得不说诸葛亮下手确实很辣,他只是想让步骘没有作为,诸葛亮却计划着将与步骘勾结的逆贼一网打尽。
走出小院,马铭随手挥了挥,黑暗中数道人影闪过,眨眼间消失不见。
他转头看向那个小院,在这里,他曾与步骘数次敞开心扉把酒言欢,畅谈过志向、针砭过时势,可惜一切都已随风飘散,难堪回首。
各为其主,虽说他也不知自己付出了多少真心,但与步骘相交确实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
步骘无论才情、学识、人品、亦或眼光都是上上之选,委身于袁谭实属明珠蒙尘。
审视着自己心底的那一丝同情,马铭也不知道同情的对象究竟是步骘,亦或是自己。
无奈一笑,他大步向典客署外走去,随意看了一眼门口被禁军捉住的几名小吏,没有过问,更没有停留。
他还有另一个地方要去,还需要面对步骘一次。
这世上恐怕没有多少人会想到明镜司的老巢根本不在明镜司署衙,而是坐落在宗正寺之内。
老剑仙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他将明镜司安排在了刑堂的那个院子里,平日里根本没有人会来这里找不自在。
马铭在这里耐心地等待着步骘的到来,他不知道与步骘再次见面后该说些什么,但他必须在这里,哪怕出于友谊,他也要让步骘死个明白。
等了不足一个时辰便由明镜司士卒押着数人走了进来,步骘就在其中,马铭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嘈杂之声,没有资格来到这里的人显然更多。
“子山,我们又见面了。”马铭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步骘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明显怔住,随后极力挣扎想要抬起被士卒按住的头颅,奈何武艺着实一般,根本做不到。
“马铭……”步骘发出了一声压抑而又嘶哑地咆哮,“你这个小人,枉我如此信任你!”
“子山真的信任我吗?”马铭摆了摆手,示意士卒松开步骘,声音有些黯然,“若子山真的信任我,为何独留我一人在典客署?我有什么本事能挡住禁军半个时辰?”
“我被你诓骗才会沦落至此!”
“我若不诓骗你,就要背叛殿下。”
“哼,少说废话,要杀要刮随意,吾死,无愧吾主!他日天下尽知你卑鄙之举。”
“子山啊子山,你又何必倔强?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都被你占去?你为完成袁使君的任务不惜赴汤蹈火,我为何要成全你的高远之志去背叛殿下?我恪忠职守,何来卑鄙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