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无不震惊于张合说出的信息,不过真正感到震撼的却是张合。
当所有巧合凑到一起时便不再是巧合,鲁肃的计划、吕岱的能力、以及中军的将士无不透露着一股谋划许久的味道。
他有理由相信兵部那些人策划出这个计策绝不是一两日了。
可是黄忠和马超该如何处置?
他看向眼前的将领,在众人的脸上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的轻狂、看到了孤军深入时的冷静、看到了掌管一地时的沉稳,还有一些他不曾拥有、也不曾了解的神色。
可惜,盛名之下的他早已不是当年莽撞的小子,他的话语令轻狂之人不敢造次,令冷静之人更加沉着。
他没能看到张狂的自信。
看来一切终归要由他来承担。
神色动了动,张合说道:“既然定公能保障粮草运输,便按照子敬的计策来办吧。我亲率士卒五千前往江夏,子敬坐镇宛城调度全局。如何?”
张合的安排可以说是最万全的部署,宛城一旦出现兵力调度,平舆和襄阳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届时由高顺挡住黄忠、鲁肃拖住襄阳,等他进入江夏与袁谭交上手后,双方自然会退兵,不存在特别危险的情况。
鲁肃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正想答应之时,忽听高顺说道:“且慢。”
“高将军可有妙计?”张合眉头一挑,看了过去。
高顺严重却透着担忧:“某不是不信任吕将军的本事,然而这条线路极长,且所有城池均不在我等手中,若在这几座城上耗费太多时日,恐怕袁谭和荆州的局势会产生变化。”
“张将军?”鲁肃闻言心中一沉,赶忙问道,“你没有在这几座城中安排细作吗?不能尽快将他们收复吗?”
“不能……”
“怎么会?”鲁肃惊呼出声,说到底他还是对张合过于信任了。
张合驻守宛城已有一年多了,鲁肃以为一个合格的将领不可能占据这南阳郡的中心要地却不对外做出进攻部署。
张合也是没办法,无奈讲述起荆州糟烂的情况:“诸位有所不知,自刘表称病以来,荆州局势极为糜烂,襄阳能够统辖的城池几乎都在南郡之中,出了南郡基本是本地士族霸占着权力,刘表的命令根本不管用。”
“不可能!”王镇闻言下意识说道,“荆州怎么会各自为政?且不说黄忠和蒯祺手握重兵却依旧在为刘表而战,单单说百姓就不可能。叔父,南阳百姓被课以重税,反抗者却寥寥无几,士族就敢反抗刘表了?”
“公子不知啊……荆州的百姓和士族……”张合沉默片刻,叹息道,“荆州的百姓算是被士族设计得明明白白。
公子且看,南阳郡北方与哪一个郡相邻?没错,正是颍川。
颍川多才俊,颍川的士族与去颍川求学的学子总会聚众讲学,颍川人也好读书,博学多才。
荆州士族看在眼里之后便将颍川的方法学了去,然而,他们虽然会教导荆州百姓识字,但教他们的学问却有着极大的问题。
公子听说过荆州学派否?
荆州学派中的一些人仗着有学派背景,曲解书中内容,将百姓教得一知半解,将很多人教成了只知忍气吞声的废物。
但有反抗者,这些人就仗着家大业大联合起来共同讨伐,不仅要在学说上将人辩得声名狼藉,之后还会痛下杀手彻底剿灭。
公子应该听说过宗贼之说吧?世人只知刘景升剿灭了宗贼,还荆州一个太平世道,殊不知他剿灭宗贼不过是杀杀人而已,真正让他心力交瘁的就是这些人。
原本刘景升乃是荆州学派的魁首,他生病不能理政了,谁还会听他的?更何况如今他已病故,儿子要么没用,要么废物,要么没用的废物,没人能制衡这些人了。
某不用他们也是这个道理,起初某还不知其中关键,收了一些前来投效的士族子弟,没想到他们竟然向篡夺兵权!城门口那些脑袋就是那些人的。”
张合一席话听得王镇目瞪口呆,却将鲁肃给逗笑了,谁能想到这世上真有白痴敢和王弋的军队玩儿这一套,还是士族子弟最多的前军。
“打吧……”鲁肃笑着摇摇头,“一座城一座城地打,早晚是要清剿他们的,不如我们就趁此机会闹上一闹。”
“子敬可有妙计?”
“妙计算不上。”鲁肃收敛笑容,沉下面色,“不是都不服刘表吗?那就不用他们服了。将军安心出兵便是,顺便将刘表的死讯传出去,某倒要看看他们是会联合,还是会内斗。”
“如此……不稳妥吧?”高顺还是有些担忧,“黄忠和蒯祺手中有兵,离豫州近的一定会倒向黄忠,离江夏近的一定会倒向蒯祺。刘表死后,襄阳之主若没有定数,我们岂不是要被两面夹击,反倒让袁谭捡了便宜。”
“怎么会没有定数?公子不是在这里吗?”鲁肃看向王镇,冷笑一声,“谁会管刘表的遗嘱立下了哪个儿子继承襄阳?既然公子在这里,公子说谁是襄阳之主,谁就一定是襄阳之主。”
“子敬先生所言极是。”王镇立即反应过来,点头应道,“我该说谁是襄阳之主?”
“这就要问张将军了。”
“我?”张合一愣,思索片刻,“我等不如支持次子刘修。”
鲁肃问道:“刘修此子比之其他如何?”
“刘修乃是刘表最不待见的次子,此人好诗词歌赋,无论政务还是军务都一塌糊涂。刘表长子刘琦在荆州颇有声望,学派之中好友众多,百姓对其更是爱戴有加,此人野心不小,就是身体不好,常年服药。三子刘琮年幼,根本没有主见,全靠其母蔡氏左右。蔡家在荆州势力极大,蔡氏的兄长蔡瑁手中又掌握着荆州水军的兵权,其他人根本没办法竞争。”
“叔父……”王镇听完解释后奇怪地问,“我等为何不支持刘琮?若支持刘琮,荆州不是唾手可得?”
“这……殿下的意思是暂时不夺取荆州。”
“原来如此。”王镇了然,没有继续争辩,神色却颇为不赞同。
鲁肃见状说:“公子有所不知,支持刘修其实就是在支持刘琮。”
“为何?”王镇不解。
鲁肃耐心地解释:“正因为刘修无用,支持他才能表明殿下必得荆州之心。相比与一个好操纵的废物,世家大族的支持在殿下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只要张将军打得够快、够狠,蔡氏自然明白将军的用意,到时他们会替我等杀掉刘修并将襄阳拱手奉上。”
“真会如此?”
“公子莫急,且看着吧。”鲁肃笑了笑,转头问,“将军准备何时发兵?”
出兵的时机乃是重中之重,鲁肃猜测张合没有早早将刘表的死讯说出来便是因为此事。
事实也正如鲁肃所料,张合沉吟片刻,说:“我想先等一等。据我在襄阳的密探所说,刘表虽昏迷了很长时间,却在极短的时间内离世。大约半月之前他见到刘琦与刘修匆匆进入刘表府中,不到一个时辰便又匆匆离去。如
如今刘表的死讯并没有传播开,我想看一看三子会不会在城中内斗。”
鲁肃赶忙问:“张将军,密探之后便没有消息吗?”
“有。几日之前他曾见有车队深夜从刘表住处出城,想必是将刘表秘密安葬了。”
“三个儿子呢?”
“如今都在城中。”
“看来他们也在观察形势啊。”鲁肃眼中闪过一抹寒光,“若我等进攻襄阳,他们定会联合抵抗,将军按兵不动确实有道理。不过……我建议将军不妨挑拨一下。”
张合心中一动,问道:“如何挑拨?”
“比阳。”鲁肃手指地图,“黄忠敢实行坚壁清野,无非仗着南阳郡与豫州隔着中阳山与大复山,两山之间的比阳便是豫州门户,过了比阳便是平舆大门朗陵。若我没猜错,他一定派了一军驻扎在舞阴吧?”
“确实如此。不过比阳地势险要,城池又在两山山势之间,行军倒是没什么,想要攻城……没有步卒和器械,千难万难啊。”张合说道,他不怎么看好鲁肃的计策。
鲁肃闻言摇头说:“不需要将军攻城,只要威吓一番就行了。我等虽不知刘表将襄阳留给了谁,但最终极有可能都会被蔡氏掌握。既然蔡氏手中有襄阳,那么豫州肯定就不是她的了。豫州若军情告急,襄阳城中肯定有人会着急,无论能否引发内斗,将三子拆散也是好的。”
“子敬妙计。”张合听明白后心中豁然开朗,“我现在就出兵?”
“越快越好吧。刘表的死讯一旦传播开来,不仅我们会着急,袁谭恐怕也会没有耐心,若真让他轻易夺了江夏,襄阳恐怕会开门投降。”
“好。”张合点头应下,“今日我便整备士卒,明早就出发。之后城中一切都要交由子敬操劳了。”
“将军放心。”鲁肃行了一礼。
次日,张合的动作飞快,丑时便在校场点将,点齐三千兵马后喂马造饭,寅时便率军离去。
南阳郡中的山并不少,但算得上高山的只有两座,一座是中阳山,另一座就是大复山,除此之外再无骑兵忌惮的高山。
张合只用了三天便率军来到比阳,当第四天的阳光将三千雄壮的骑兵展露在比阳成面前时,城头锣鼓齐鸣,守军慌乱无比,急匆匆登上城头,一个个神色紧张。
守将被人从被窝中拖了出来,他的胆量还算不错,没有失了进退,在城头观察一阵后,立即派出哨骑要求与张合交涉。
张合相当大方,命骑兵后退五里,自己只带了几名亲卫留在原地等候。
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守将也带了十几人出城,来到张合面前。
“来将何人?”这守将也不知是莽撞,还是胆识过人,手中长枪直指张合,喝问,“尔等因何犯我城池?还不速速退去?免受刀柄之苦!”
“我乃赵王麾下张儁乂。”张合将长枪往得胜钩上一挂,一条腿盘在战马上,冷笑道,“你又是哪个无名小卒?敢在我面前放肆?”
人的名,树的影。
张儁乂三个字一出,十几人的小队竟然也骚乱起来。
守将见状恼怒不已,喝骂一声,对张合怒吼:“无名之辈,怎敢如此嚣张!你既然是赵王麾下,为何来犯我荆州领土?”
说实话,张合自追随王弋以来,打出来的战绩并不好看,但耐不住他打的仗多啊!早就是闻名天下的猛将了。
听到守将为了给自己找脸面的话,张合顿时笑出声来:“哈哈……我是无名之辈?”
几名亲卫跟着哈哈大笑,更有甚者摘下兜鍪、拔出长剑一边敲自己的脑袋,一边吼道:“我家将军是无名之辈,那我便是草间蝼蚁。来来来,放马过来,与我这个蝼蚁大战三百回合,你敢是不敢?”
守将只是嘴上逞个快活,又不是真疯了,怎么可能去和张合拼命?冷笑一声:“某不斩无名小卒。尔等无故犯我边界在先,还有道理了?速速退去,否则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的边界?”张合神色冷了下来,怒斥,“谁的边界?谁定下的边界?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定下边界?放下武器就地投降,本将还能饶你不死。否则,杀你只当是平叛了!”
张合可不是在胡说,这句话甚至比给袁谭添堵还要重要,这是王弋特意交代给他的试探,如果这个理由在此次能够得到适用,日后他将占据所有战争的正义性。
比阳守将也不是一般人,一听便听出其中门道,怒道:“赵王只是王,没有资格继承大统。平叛?我看是犯上作乱吧!尔等口出狂言,不怕天下诸侯讨伐吗?”
张合见没能成功,心中叹息一声,却立即拿起长枪,摆正姿态,喝道:“卑鄙小人,你竟然敢污蔑殿下?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