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昌的眼神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开话题的表层。
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眼镜后的眼睛此刻没有半分学者的温和,只剩下老行家洞察世事的了然。
“王老板,这种局的针对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不用我说,你也清楚。若无相当庞大的背景,绝无可能做成。”徐世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而有力,“但哪怕出头人背后的势力再强大、根基再深厚,来到粤省的地界,都少不得需要地头蛇的种种配合。强龙难压地头蛇,这话放在哪一行都适用。”
王屿的心跳微微加速,但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徐理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确。”徐世昌的目光越过王屿,落在大厅里那些静默陈列的地质标本上,仿佛在看着另一段被封存的历史,“那些假料子能流入粤省市场,能精准定位到合适的买家,直到能顺利完成交易——单靠几个外地人根本转不起来。这背后,必然有看不见的人铺路、搭桥、善后。”
夏雯的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地攥住了膝上的包带。辛迪则屏住呼吸,目光在徐世昌和王屿之间来回游移,似乎想从两人的表情中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
王屿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徐理事说的这个‘地头蛇’……就是协会里的人吧?”
徐世昌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烟,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塞了回去。这个动作重复了两遍,仿佛在平复某种情绪。
“王老板,你知道协会里资本派那些人,最早是做什么出身的吗?”徐世昌忽然问道。
王屿摇头。
“炒房的、放贷的、做矿产贸易的、甚至还有搞p2p暴雷后全身而退的。”徐世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些人手里有钱、有人脉,有洗金币的渠道,唯独没有对翡翠这行的敬畏心。他们进协会,不是为了行业发展,是为了给自己披上一层合法外衣,为了更方便地打通上下游、垄断资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批假料子,从缅甸到粤省,从原料到成品,从出货到回款,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绝对可靠的自己人才能走得通。海关、物流、仓储、鉴定、买家对接……这些环节里,但凡有一个卡住,整条链子就断了。而能把这些环节全部打通的,在粤省,除了协会里那帮人,我想不出第二拨。”
王屿的脑海中飞速运转。
徐世昌这番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指向已经非常明确。
协会的资本派,不仅是章老板的合作方,更可能是整条造假产业链的幕后推手或重要节点。
“徐理事,”王屿斟酌着措辞,“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徐世昌苦笑一声,“有证据的话,我还会坐在这里跟你们喝茶吗?”
“但是王老板,有些事不需要证据,看套路就足够了。”徐世昌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重新聚焦在王屿脸上,“我做鉴定做了三十多年,经手的料子成千上万,什么样的骗局没见过?早些年是用东陵石冒充翡翠、用b货充A货,后来是用八三种、水沫子,再后来是用覆膜、用注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造假的手段一直在升级。但套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必须有靠谱的‘壳’。出头的人必然有自己的店、搭建的人设、编织的关系网,就是那个壳;第二,必须有精准的‘饵’。初期让买家小赚几笔的甜头,就是饵;第三,必须有安全的通道。货怎么进来、怎么出去、钱怎么转移、最后如何洗白,都要有人保驾护航。”
徐世昌放下手指,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壳做得再漂亮,饵下得再足,如果没有第三条……也就是那条安全的通道……那她什么都不是。那些高仿料子,根本进不来粤省,更不可能出去。”
王屿听到这里,心中已是豁然开朗。
“徐叔,”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想从这条‘通道’入手,您觉得应该从哪里开始?”
他及时的调整了对徐世昌的圣称呼,从这一刻开始,他跟徐世昌之间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徐世昌看着王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是欣赏、警惕、期待、担忧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王老板,”徐世昌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胆量可以。”
王屿只是淡淡一笑,“想在粤省站住脚,光有胆子不够,还得有路子。徐叔今天肯跟我们说这些,应该也不仅仅只是闲聊。”
徐世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老狐狸遇到小狐狸的玩味。
“王老板,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徐世昌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变得平和,“不过,聪明人有时候容易犯一个错误,那就是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
“我从不这么觉得,”王屿坦然道:“我只知道,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既然有人想关上门不让我们进,那我们就想办法从窗子翻进去。如果连窗子都没有,那就自己开一扇。这种时候结果是最要紧的,过程曲折一些也没什么。”
徐世昌盯着王屿看了好几秒,忽然点了点头。
“好,那我就再多说一句,”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但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份量,“协会里的资本派,核心人物不多,但能量很大。他们平时很少直接露面,都是通过代理人行事。你们想接触他们,正面递拜帖肯定没用,得有人引荐。”
王屿心中一动。
这正是他一直在等的时机。
“徐叔,”他看着徐世昌,语气诚恳而认真,“小子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徐世昌的表情像是已经预料到了王屿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小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在粤省扎根,按规矩,是该拜拜码头的。”王屿的目光直视着徐世昌,“既然徐叔提到了资本派,不知道方不方便……帮小子牵个线?让我有机会跟协会里的前辈们认识认识?”
此话一出,夏雯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她很快垂下眼帘,掩饰住了那一闪而过的惊讶。
辛迪则微微蹙眉。
徐世昌没有立刻回应。
他摘下眼镜,拿在手里把玩着,仿佛在思考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大厅里的光线不知何时变得柔和了些,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远处传来几个小学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声音被空旷的大厅放大又消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王老板,”徐世昌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你知道,我做这一行几十年,为什么能一直保持中立,谁都不站吗?”
王屿想了想,试探着回答,“因为您只相信专业,不相信派系?”
“是因为我知道,”徐世昌缓缓道:“在这行里,一旦站了队,就没有回头路。你今天靠了谁,明天就得替谁办事。有些事,做了就洗不掉。我这把老骨头,不想沾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王屿脸上,“所以,我从来不替人牵线搭桥。尤其是牵这种线、搭这种桥。”
王屿心中一沉,但没有表现出失望,只是点了点头,“小子理解。”
“但是,”徐世昌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郑重,目光深远仿佛穿透博物馆的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最近这段时间,市场上那些高仿料子越来越多,手法越来越高明,已经有不少人吃了亏。再这么下去,整个粤省市场的信誉都要被搞垮。我们这些做鉴定的,到时候连生存的土壤都保不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忧虑,那不是一个技术派学者对行业现状的感慨,而是一个守护者看到城墙将倾时的焦虑。
“所以,”徐世昌看着王屿,眼神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决断,“我可以帮你递个话。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让你们有机会见到人,不替你们说任何好话,也不参与你们的任何谈判。能不能把握住机会、把握到什么程度,全看你们自己。而且,这件事现在、未来,都跟我不存在任何关系。”
王屿听到这里,知道徐世昌已经做出了他所能做的最大让步。
这个在协会里独善其身几十年的老理事,此刻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为这个被搅浑的市场做些什么。
虽然他的方式谨慎到了极点,甚至带着几分骑墙的意味,但在这种环境下,这已经是难能可贵的诚意。
王屿郑重地点了点头,“徐叔放心。小子一定不会让您为难。只需要一个机会,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徐世昌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副温和学者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深沉和锐利从未出现过。
“那就这样吧。”他站起身,提起那个旧旧的公文包,“我等你们消息。有进展了,让辛迪联系我。”
辛迪连忙站起来,乖巧地说道:“徐叔叔,我送您。”
“不用不用,”徐世昌摆摆手,“你们继续坐,我自己走。记住,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就当没发生过。”
他说完,朝王屿和夏雯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模一样。
很快,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博物馆门口的光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辛迪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王老板,”她侧头看着王屿,隐隐皱了皱眉,“你真的打算……去见那些人?”
王屿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停留在徐世昌消失的方向。
“见。”他简短地回了一个字。
“可是……”辛迪咬了咬嘴唇,“徐叔叔刚才也说了,那些人……不好惹。万一……”
“万一他们把我们当肥羊宰?”王屿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也得先坐到一个桌子上,才有被宰的资格。连桌子都上不去,连被宰的机会都没有。”
辛迪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
“王屿,”夏雯忽然开口,“徐理事刚才说的话,你信几分?”
王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徐世昌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重新过了一遍。
“七分。”他睁开眼,给出了一个数字。
“剩下三分呢?”夏雯追问。
“剩下三分……”王屿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栋灰色建筑的轮廓上,“剩下三分,是他没说的那部分……比如,他为什么愿意帮我们?真的只是为了市场信誉?真的只是为了辛老板家的面子?还是……他自己也有某种诉求,只是不方便说出口?”
夏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觉得他找我们,不全是为了帮我们?”
“不全是为了帮我们。”王屿肯定地说道:“但没关系。这个世界上,纯粹的好意本来就少。只要方向一致,各取所需也没什么不好。”
辛迪听着两人的对话,表情从一开始的担忧渐渐变得平静。
她虽然不像王屿和夏雯那样深谙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但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跟自己相差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正在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静和果断,处理着一件远比翡翠交易复杂得多的事情。
“那接下来怎么办?”夏雯问道。
王屿站起来,将咖啡杯推到桌子中央。
“接下来,就是等……”他说,“等徐理事的消息。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夏雯。
“同时,让杜远那边继续做他的事。该逛市场逛市场,该收料子收料子。一切照旧,不要有任何异常。”
“你是怕打草惊蛇?”夏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我们现在的规模,在他们眼里应该连个蚂蚁都算不上……“
“不是怕打草惊蛇,”王屿摇了摇头,“是现在还没到亮底牌的时候。我们连对方是谁、长什么样、什么路数都没摸清楚,就急吼吼地往前冲,那是送人头。先稳住,等见面了再说。”
夏雯点了点头,“如果有需要,我娘家也是可以出份力的!”
说完就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给杜远发消息。
辛迪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说道:“王老板,我……我虽然不太懂这些,但如果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王屿看着她跟夏雯,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客套,没有敷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
“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他说:“没有你这层关系,徐理事不会见我们,更不会说这些。”
等夏雯发完信息,三人走出博物馆。
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和里面那种凝重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屿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
“王屿,”夏雯收起手机,走到他身边,“杜远问今晚聚餐的地方定好没有。”
王屿想了想,“让杜远定吧。他对这边熟。地方不用多高档,安静点就行。今晚人多,事情也多,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好。”夏雯低头继续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