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群情激愤的精灵们一时之间如鲠在喉。
他们毋庸置疑的恨西尔温，恨她屠戮了自己的亲人。
可是西尔温曾经，的确又数次在精灵族面临吸血鬼族的入侵时，拼杀在一线，保卫他们的家园。
可以说是若没有西尔温，能不能有他们今天的安稳日子都很难说。
西尔温的血毒更是因为对抗吸血鬼族的时候，表现的太过于勇猛，才遭到算计。
算计她的精灵，更是煞费苦心伪装成了侍从的模样，让西尔温毫无防备才成功得手。
他们为难的，是他们的恨意突然无处宣泄。
他们自然知道西尔温的功绩，也知道日后对抗地狱之眼的过程中，一个合体期的修士能够让多少精灵成功活下来。
可是偏偏就这样放过杀害他们亲朋的凶手，又实在让他们心底觉得亏欠。
他们又有什么权利替死去的亲友表示和解呢？
有一名看起来颇为有威望的精灵缓步走了出来，那些愤恨咒骂的精灵们都安静了一瞬间。
自发给这名老者让开了一条路。
精灵老者看起来似乎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他拄着手中的拐杖，不紧不慢的走到了西尔温面前。
布满褶皱的苍老脸庞上，一双深邃的眼睛甚至盈满了泪水。
他是从汐维娅精灵王的母亲那一代，便忠诚跟随精灵王族的老仆。
他的子孙都是精灵王身旁的贴身侍从，死在西尔温手下的，更是他唯一的孙子。
“西尔温殿下……”
精灵老者轻轻的叹了口气，还是俯身从押解西尔温的两名执法官精灵手中，将西尔温扶了起来：“我知道，您也很辛苦。”
“您也很为难，这一场战争之下，您也是身不由己。”精灵老者满眼哀痛，“奥若拉殿下说的对，对抗地狱之眼的大战里，的确需要您。”
他一把老骨头，是亲自跟随汐维娅精灵王上过上古战役的。
亲自面对过魔鬼，和他手下那些堪称无往不利的骨卫们，他最是有发言权，知道那些地狱之眼的人有多心狠手辣，有多强大。
“只是我们的伤痛也是真的。”
“我也希望您能够信守承诺，尽全力，保我精灵一脉生生不息。”
西尔温颔首，声音很轻，却是任谁都听的出语气中的凝重：“放心，我会的。”
西尔温一言九鼎，从不食言。
随着精灵老者带头和解，那些逝去精灵们的亲属自然也都不再有话说。
只是难免有精灵甩袖愤然离场。
可这个时候，离场已然是一种立场的表达———
他们不原谅，可是他们也希望能够在一个合体期强者之下，能够在大战里活下来更多的精灵族。
在大战面前，私下的恩怨已经变得无足轻重。
奥若拉再也压抑不住喉咙里的呜咽，她抱着西尔温放声大哭。
西尔温轻轻抚摸她的长发：“奥若拉，我们先回家。”
下面还伫立着不少失去了亲朋的精灵，她们当众这样表达母亲情深，只会让其他精灵愈发思念自己亡故的亲朋。
西尔温深刻知道。
在别人吃不饱饭的时候，不吧唧嘴也是一种涵养。
精灵们朝拜生命树的后方角落里，并不引人注目的诺克提斯静静的看着不远处抱着西尔温失声痛哭的奥若拉。
他神色晦暗难言。
诺克提斯修为不怎么样，但是比起奥若拉，还是更胜一筹的。
更别提，身为吸血鬼王族，他从出生起就伴随一生的天赋能力。
但是他还是屡次觉得自己弱小。
哪怕是昨夜，听到了维斯佩拉和凯伦的谈话，他也没有觉得多愧疚。
只是觉得自己几百年深埋心底的怨恨和不甘心成了笑话而已。
甚至看到一向想要超过的哥哥凯伦如今修为倒退，他心头涌现过一丝隐秘的，不可见光的畅快。
但是今天，看着甚至比他还要弱小的奥若拉，居然勇敢的保护在了西尔温面前。
哪怕两股战战，仍然一步不肯后退，他心中苦涩难言。
诺克提斯很想问奥若拉———你不怕吗？
那些愤恨西尔温那一次王宫屠杀的精灵们，谁不比她强大的多得多呢？
随便有一个失控的精灵冲上去，就能够将奥若拉撕成碎片。
她真的……不怕吗？
怕的，她怕的。
无需开口问，诺克提斯就知道了答案。
奥若拉的所有肢体语言都在诉说她的恐惧，但是她对于西尔温的爱战胜了一切。
在诺克提斯的印象里，奥若拉是一个实力弱小，也没什么担当没什么大理想，只是因为做了西尔温的养女，而有了尊贵身份的，再普通不过的小精灵而已。
和他一样。
诺克提斯自认她和自己是同类。
都是有幸得到了尊贵的身份，却根本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
所以害怕失去自己仅有的一切，拼命的伸出手扞卫自己的地位和权利。
可是这样一个在他眼里，弱小胆怯，还有点坏心思的精灵少女，却面临精灵们的指责时，义无反顾的挡在了自己犯下罪孽的母亲面前。
宛如，螳臂当车。
勇敢极了。
诺克提斯推己及人，若是自己，恐怕会在西尔温颁布罪己诏的第一时间，就选择和西尔温断绝关系吧？
这样，那些寻仇的精灵们才不会找上自己，自己才能够继续享有一个空无的，尊贵的公主身份。
可是奥若拉没有，她眼中，母亲的安危比一切都重要。
她在用真心换真心。
诺克提斯垂下眼，长长的眼睫遮掩了眼底细碎的波光。
或许，他一直都错了。
若是他不自怨自艾，而是真的认真去关爱母亲，会不会也能够更早的发现达弥阿努斯的罪行。
发现他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强大而磊落的英雄模样？
若是他更早放下心中芥蒂，会不会他早就能够联合自己的兄长凯伦，干掉达弥阿努斯，挽大厦之将倾？
而不是———如今整个吸血鬼族都沦为附庸，兄长凯伦更是为了弥补达弥阿努斯的罪行，而失去了大部分的修为。
不知怎么的，诺克提斯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维斯佩拉含着泪的眼睛。
他从小到大，看到的总是母亲含泪的双眼。
他以为，自己痛恨的是母亲的弱小，如今却发现，他恐惧的，是在母亲身上看到了同样无能为力的自己。
“……”
吸血鬼的视力很好，诺克提斯看着不远处已经互相搀扶着走远的奥若拉和西尔温。
以及刚刚走到生命树下的人族少女宋汐和她的姐姐，新晋精灵王宋娅。
一人一精灵，实力强大，年少有为，意气风发。
宋汐身上强大的威压更是让诺克提斯哪怕远远看一眼，都觉得喘不上气来。
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甘心荡然无存。
涌上心头的，是数不尽的愧疚。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或许有些生灵，注定没有强大的修为，注定没有绝顶的天赋。
可是他们一样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没有谁便不能转，这个世界也从来不是围绕着一个传奇生灵的话本子。
若是他早一点利用自己的天赋，迷惑达弥阿努斯，协助母亲逃离吸血鬼族，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呢？
或许，弱小不是借口。
软弱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