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顿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父亲那副刚刚放松下来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他伸手指了指屏幕,示意卡隆继续看下去。
卡隆疑惑地转回头,重新把目光落到屏幕上。
画面里,那七架运输机的舱门已经全部打开了,伞兵正一个个从舱口跳出来,白色的伞花在灰蓝色的天空中密密麻麻地绽开,像一场被压缩到极短时间内的雪。第一批落地的人已经站稳了脚跟,正在向城堡外围的矮墙方向靠拢,姿态标准,动作利落。
大约过了五分钟。
画面一角突然亮起几道刺目的火光,火舌从城堡外围的工事里喷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突然爆发的凶猛。那是神火器开火的声音,六管旋转的机枪发出一种持续的、密不透风的哒哒哒声,子弹链条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完全倾泻出去,像一条被点燃了的金属长鞭,从空中到地面扫过一整片区域。
空中正在下落的伞兵最先被击中。有人还在半空中调整伞绳的方向,子弹就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伞面上被撕开好几道口子,那具身体在伞绳下面剧烈地晃荡了几下,然后垂下来不动了,随着已经破洞的伞面歪歪斜斜地往下坠。有人刚刚落地,靴子还没踩实,就被扫倒在地,翻滚了两圈之后停在了一截矮墙的旁边,再也没有动过。
还有人挂在了城堡外墙上,身下的墙壁被子弹打得碎石飞溅,他的人被子弹的冲击力顶得在墙上弹了两下,然后滑落下去,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地面上那些已经集结起来准备向城堡内部推进的伞兵队伍,在火舌扫过来的瞬间就散了架。有人试图卧倒,有人试图后撤,有人试图朝火舌的方向还击,但那些子弹来得太快了,密度太高了,根本没有任何一个方向是安全的。神火器在扫射的时候,子弹的落点几乎覆盖了整片开阔地,每隔一臂的距离就有一颗弹头落地,在地面上激起一排密集的尘土。
坦克爆炸了。
三辆坦克中的第一辆被地雷掀起来的时候,画面里能看到那辆钢铁巨兽的底盘离地了大约一米的距离,整辆车在空中翻了一个不完整的跟斗,然后砸落在地面上,炮塔和车体之间的连接处崩开了,里面有火苗从缝隙里喷出来。
第二辆坦克被击中弹药舱殉爆的时候,场面更加恐怖——一团巨大的火球从车体内部膨胀开来,把那辆车的所有装甲板撑裂了,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散,其中最大的一块砸在了不远处的一辆装甲车顶上,把那辆车的车顶砸凹下去了一大块。第三辆坦克侧翻在地面上,履带还在转动,炮管插进了泥土里,驾驶员从舱口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火,在地上滚了两圈才把火压灭,然后被几发流弹击中,趴在那里不动了。
整个画面在五分钟之内从一场整整齐齐的伞降变成了一个被鲜血和残骸填满的屠宰场。
卡隆坐在椅子里,下巴慢慢地往下掉,合不拢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那些字堵在喉咙口出不来,只剩下一串干涩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他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看着那些被打烂的运输机残骸、那些还在冒烟的坦克碎片、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开阔地上的伞兵尸体,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一点点地攥紧,直到指甲嵌进扶手的皮质表面里。
全部……没了?他终于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震惊,支援队伍……全部没了……全部惨死……
他往后靠在椅背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深呼吸了两三次才把那股混乱的情绪压下去一些。
然后他坐直了,目光重新落在卡顿脸上,开口的时候声音虽然还有些发紧,但已经恢复了基本的镇定。
看来,必须冒险走暗流离开了。
卡顿愣了一下:父亲……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层意思已经在表情里摆得清清楚楚了。
对于他们这种古老的传承家族来说,城堡不仅是一个居所,更是一种象征。每一代人都在这座城堡里出生、成长、最后老去,死后被安葬在城堡下方的家族墓穴里,和先祖们葬在一起。离开城堡,在家族的传统里意味着失去了根基、放弃了传承,是比死亡更大的耻辱。
从来没有人活着离开过这座城堡,至少在他们家族的口述历史里没有。
我知道。卡隆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做出决断的无奈,我知道离开这里意味着什么。但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准备船只,走暗流离开。
卡顿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朝指挥所后方快步走去,开始安排撤离事宜。
可就在他走了不到二十步的时候,一股热浪从指挥所前方传了过来。
那股热气不是从通风口或者管道里慢慢渗出来的,而是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热源在极近的距离被引燃了,热浪扑面而来,干燥而炽烈,带着一种让人皮肤表面瞬间收紧的压迫感。卡顿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向热浪涌来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
奇怪,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理解的困惑,为什么这么热?什么情况?
卡隆也感应到了那股热浪。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急剧地变化了,从刚才的疲惫和挫败变成了一种带着警觉的紧张。他从椅子里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探了一下空气里的温度,然后转头看向卡顿,声音急促:快!看监控!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卡顿立刻跑回操作台前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把监控系统从外围画面切换到城堡内部的通道视角。屏幕上的画面跳了几下,先是雪花点,然后是模糊的轮廓,再然后是清晰的实时影像。
画面里出现了一条通道。通道的远端站着一个人影,只身一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看不清具体的面孔。他的手里正握着一个东西,暗红色的外壳在通道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然后他手臂一甩,把那东西朝前面的位置丢了出去。红光在落地的瞬间猛地亮起来,然后画面被一片刺目的白芒吞没了,等亮度消退之后,地面上多了一个边缘发红的大坑。
那个人又拿出了一个同样的东西。丢出去,爆炸,红光,大坑。
那层红光每闪烁一次,通道底部的结构就被削掉一层,深度一次比一次大,越来越接近地下指挥所的方向。
卡隆站在屏幕前面,看着那些红光一下一下地闪烁着,每闪一次他的瞳孔就收缩一次。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粗重,手指搭在操作台边缘,指尖微微颤抖。
除了投降,没有其他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