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明亮却弥漫着无形压力的实验场中央,戴着兔子面具的小小身影仰望着上方悬浮的漆黑球体——希波粒子。
霍雨荫深吸一口气,将戴着防护手套的小手缓缓抬起,掌心对准了那团沉默的黑暗。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面具下微微颤动。
在她身后两步远,陆尧的手稳稳地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没有言语,但那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坚定的力道,像一道无声的壁垒,隔绝了部分外界的压力,也传递着无言的鼓励:我在。
霍雨荫的心跳慢慢平复,紧张感被逐渐升腾的决心取代。
她开始调动身体深处那股“凉凉的感觉”,让它顺着意识,如同无形的水流,轻柔地、试探性地向着希波粒子蔓延过去。
起初,是冰冷。并非物理的寒冷,而是一种浸透灵魂的、带着孤寂与荒芜的寒意。
然后,混乱的碎片涌来——并非具体的图像,而是情绪的风暴:剧烈的动荡不安,如同被囚禁万年的困兽在冲撞牢笼;深沉到近乎绝望的哀伤,仿佛见证了无数文明陨落、星辰熄灭;还有无边无际的困惑,对自己存在意义、对为何被束缚于此、对一切为何如此的迷茫……
“活的……”霍雨荫的意识捕捉到了这个核心信息。
这团流体,这个被boss命名为希波粒子的东西,并非死物,也非纯粹的混乱能量集合。
它拥有某种原始而模糊的“意识”,一种被痛苦和迷惘包裹的、介于本能与感知之间的存在。
它能“感觉”,也能……以它自己的方式“交流”。
这让霍雨荫原本单纯的“治疗”心态,多了一丝谨慎的共情,也让她更加专注。
她的意识,仿佛被那团痛苦的混沌所吸引,开始脱离身体的桎梏,沿着自己释放出的能量“桥梁”,向着希波粒子的内部沉去。
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粘稠而冰冷的胶质。眼前骤然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不是视觉上的黑,而是感知被剥夺、方向感完全丧失的“空”。
随即,无数尖锐、诡异、意义不明的声响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击着她的意识:
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尖啸,有气泡破裂的诡异噗嗤,有无法辨认语言的疯狂呓语,有仿佛来自深渊底部的沉重叹息,还有……一阵阵毫无缘由、充满恶意或纯粹癫狂的笑声,忽远忽近,时高时低。
这些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作用于她的精神核心,带来阵阵晕眩和恶心感,试图扰乱她的心神,将她拖入这片声音的泥沼。
霍雨荫咬紧牙关,回想起陆尧长久以来对她的训练——集中精神,建立屏障,过滤杂讯。
她开始有意识地“屏蔽”那些纯粹的噪音,将感知收束,如同在狂风暴雨中竖起一道薄而坚韧的透明护盾。
护盾之外,噪音依旧喧嚣,但对她意识的直接冲击减弱了。
她开始仔细“倾听”,尝试在这些混乱的声响中寻找规律,寻找那个……主导这一切的“声音”。
就像在一片嘈杂的无线电干扰波中,寻找那个稳定的信号源。
陆尧的训练效果显现出来,她的意识如同最灵敏的探测器,快速分析、过滤、排除。
那些尖锐的、癫狂的、无序的声音被逐渐归类为背景噪音。
终于,她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一个相对低沉、节奏略显规律、仿佛带着某种意图、不断“驱动”和“调制”着其他噪音的脉动。
就是它!那个核心的、混乱的“指挥者”!
找到目标,霍雨荫不再犹豫。她的意识如同离弦之箭,顺着那丝特殊的脉动,向着希波粒子内部更幽深、更混乱的核心区域飞掠而去。
那核心的“声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追踪,立刻变得狂躁起来。
周围的噪音骤然加大,变得更加刺耳和具有攻击性,无数扭曲的、仿佛由声音凝结成的无形触须向她缠绕而来,试图阻挡、恐吓、迷惑她。
幻觉开始出现——周围的黑暗变幻出狰狞的鬼影,刺骨的寒意化为实质的冰锥……
但霍雨荫不为所动。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它,解决它。陆叔叔在外面等着,她不能让陆叔叔失望。
她的意识体闪烁着微弱的、纯净的清凉光芒,如同黑暗潮水中一颗坚定的星辰,冲破一层又一层声浪与幻象的阻隔。
可就在她感觉越来越接近目标时,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小荫……’
轻细,缓慢,带着记忆里最熟悉的温柔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是妈妈的声音。
霍雨荫的意识猛地一颤,前进的速度骤然减缓。那声音是如此真切,如此熟悉,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心防。
妈妈……那个在她模糊的幼年记忆里,总是带着温暖笑容,会哼着歌哄她入睡,却在她四岁那年永远离开的妈妈……
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哪怕只是意识体,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思念涌上心头。
那声音还在继续,带着诱哄般的魔力:‘小荫……别往前了……那里危险……回到妈妈身边来……妈妈好想你……’
霍雨荫的意识停在原地,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是假的,是那个核心声音制造出来迷惑她的幻象。
妈妈已经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了,可即便如此,听到这声音,她还是无法抑制地感到心痛。
她紧紧“闭”上意识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屏蔽那令人心碎的声音,晶莹的“泪光”在她意识体边缘闪烁。
“妈妈……”她在意识中无声地呢喃,带着哽咽,“为我加油吧……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这句话,既是对逝去母亲的告慰,也是对自己决心的加固,她知道妈妈希望她勇敢,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哪怕那声音是假的,她也希望自己的这份心意,能穿透生死的阻隔,传递到妈妈所在的那个安宁的世界。
心意已决,再无迟疑。
霍雨荫的意识体猛然爆发出更强的光芒,瞬间冲破了那温柔声音编织的柔软陷阱,以更快的速度、更坚定的意志,向着核心声音的源头冲去!
周围的噪音和幻象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决绝震慑,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穿过最后一片仿佛由无数破碎棉絮般能量构成的紊乱区域,霍雨荫的“眼前”豁然开朗——如果在一片混乱的黑暗中也能用“开朗”形容的话。
她找到了。
在一片相对“空旷”的意识空间中心,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颜色暗沉的气流。
它不像周围的能量那样狂暴无序,反而显得相对“凝实”和“有序”,散发着一种冰冷、狡诈、充满控制欲的气息。
正是它,不断发出那个低沉、规律、驱动着整个希波粒子内部混乱的“声音”。
在这团气流的周围,漂浮着一些更令人不安的东西——扭曲的、仿佛被吸干了生机的枯木枝桠,以及零星几具形态怪异、颜色惨白的骸骨虚影,如同它的卫兵或者……战利品。
那团气流显然也发现了霍雨荫的靠近。它停止了规律的脉动,形体剧烈地波动起来,显得有些……惊慌?
但很快,它又稳定下来,似乎对自身的“主场优势”仍有信心。
一个混合了多重声音、显得怪异而诱惑的意念直接传递过来:“加入我吧……可怜的小东西……在这里,你能得到一切……力量、知识、永恒……远离外面的痛苦和孤独……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帮你实现……留在这里……不要离开了……”
它试图蛊惑,试图用霍雨荫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渴望来动摇她。
然而,经历了刚才那番“妈妈声音”的考验,霍雨荫的心志比这气流预想的要坚定得多。
她小小的意识体散发出清冷而愤怒的光芒,死死“盯”着那团气流。
做坏事,病了,需要治疗,这些或许可以理解。
但,不该用她妈妈的声音来骗她!
这是不可原谅的!
愤怒取代了最后一丝犹豫。霍雨荫的意识体抬起“手”,纯净的、带着治愈和净化意向的清凉能量开始在她“掌心”凝聚,目标直指那团核心的气流——她要净化掉这个混乱的源头,哪怕会消耗巨大!
可就在她的净化能量即将发出的一刹那——
一个沉稳、冷静、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直接穿透了希波粒子内部的重重混乱,清晰地回荡在霍雨荫的意识中,也似乎震动了那团核心气流:
“等等。”
是陆尧的声音!
“把它,”陆尧的指令简洁而明确,“交给我。”
“少影响我!”霍雨荫的意识对着那团气流怒道,带着孩子气的愤慨,“陆叔叔来了也没用!你骗不了我第二次!”
她准备再次发力。
“……真的是我,雨荫。”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陆尧的语调,但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更加……贴近。
仿佛不是从外部穿透进来,而是就在这片混乱意识空间的边缘响起。
霍雨荫的动作猛地顿住。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声音中蕴含的一丝熟悉的精神印记——那是陆尧独有的、带着空间稳定特质和某种她难以形容的坚韧感的波动。这不是幻象能模仿出来的!
“陆叔叔?”她在意识中惊疑不定地回应,同时警惕地没有放松对气流的锁定。
“我需要你留下它。”陆尧的声音明确地传达了指令。
留下它?不净化?
霍雨荫满心不解,但出于对陆尧的绝对信任,她强行按捺住了出手的冲动,只是维持着能量凝聚的状态,紧紧“盯”着那团气流。
而此刻,那团原本试图蛊惑霍雨荫的核心气流,也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默和……审视。
它不再发出混乱的驱动声音,也不再尝试诱惑,形体微微波动着,似乎在“聆听”和“感受”陆尧传来的声音。
陆尧的声音仿佛更近了一步,这一次,他的意念直接传递给了那团气流,带着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要反抗,如果你想存活下去,听我的。”
气流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混杂着疑惑、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的情绪。
它“感觉”到,这个新出现的声音,与那个小女孩纯净的净化力量截然不同,似乎……蕴含着某种与它自身相近,却又更加凝练、更加“高级”的特质?是什么?
就在气流惊疑不定之际,在这片混乱意识空间的边缘,一点微光突兀地亮起。
那光芒并不刺眼,纯净而柔和,如同黎明前最清澈的那一抹天光。
光芒中,陆尧的虚影缓缓浮现。并非他穿着防护服的实体,更像是由纯粹的精神力和某种特殊能量构成的投影。
他摊开手掌,掌心之中,悬浮着一团同样柔和、却比周围光芒更加凝实、更加“有序”的光体。
那光体约莫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的、遵循着某种玄奥规律流转的光点。它散发出一种温和、稳定、带着某种包容与引导意味的气息。
当这团光体出现的刹那,那团核心气流猛地一震!它传递出的震惊和疑惑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它“看”着那团光体,如同照镜子,却又不是完全一样。
频率……感觉……本质……极其相似!但又比它更“完整”,更“安静”,更……像是它本该成为的样子!
这到底是什么?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手里,为什么会有和它如此相像,却又截然不同的东西?
就在气流被这巨大的困惑攫住时,陆尧掌心的那团光体,轻轻“开口”了。一个平和、中性、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仿佛直指灵魂本质的声音响起:
“来吧。”
“和我离开。”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真理性和……致命的诱惑。
它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对那团混乱气流而言,充满了无法抗拒吸引力的“事实”——回归完整,回归本源,摆脱这无尽的混乱与痛苦,成为那更高级、更稳定存在的一部分。
气流彻底僵住了,枯木与骸骨的虚影在它周围不安地飘荡。对面的光体,散发出与它同源却更完美的“味道”,那声音更是直击它存在的核心渴望——秩序,稳定,归属。
蛊惑?不,这比蛊惑更可怕,这是它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终极向往。
攻守,在这一刻彻底易形。
霍雨荫也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她能感觉到陆尧掌心血滴的光体散发出的、与那气流同源却截然不同的气息,也能感觉到气流内部激烈的挣扎和……逐渐瓦解的抗拒。
陆尧只是静静悬浮在那里,掌托光体,如同一个静默的引渡者。
那诱惑的、陈述事实般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急不缓,却每一次响起,都让气流的防线崩塌一块。
终于——
气流发出一声无人能懂、仿佛解脱又似叹息的轻微呜咽。
它放弃了周围那些代表着混乱与掌控的枯木与骸骨虚影,这些虚影如同失去支撑的沙堡,瞬间溃散,消融在周围的黑暗里。
然后,那团不断变幻形态的暗沉气流,像归巢的倦鸟,又像扑火的飞蛾,带着一丝决绝和更多的渴望,化作一道暗色的流光,径直投向陆尧掌心那团洁净的光体。
流光没入光体的瞬间,光体微微一震,内部流转的光点骤然加快了速度,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有序。
隐约间,仿佛有某种破碎的东西被修补,某种缺失的部分被填满。
一个清晰的、毫无情绪波动的、仿佛来自某种非人机制的声音,从光体内部传来,回荡在这片意识空间,也似乎穿透了屏障,被外界的陆尧本体所接收:
【检测到同源意识碎片……正在融合……】
【融合完成。】
【能量结构稳定度提升 37%。规则理解碎片补全。】
【‘监察者协议’底层指令激活……】
【是否绑定‘维度维稳辅助系统’?】
一连串冰冷而高效的信息流闪过。
外界实验场中,陆尧紧闭双目的本体,眉头微微一挑,他通过意识投影与光体的连接,清晰地“听”到了这个询问。
几乎没有犹豫,他在心中,也通过投影向那光体传达了明确的意志:
“否。”
光体内部的流转似乎停滞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那个机制化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陆尧的投影缓缓收回手掌,那团融合了混乱气流、变得更加凝实的光体无声无息地融入他的掌心,消失不见。他的投影也随之淡去。
希波粒子内部,那片被霍雨荫的意识“照亮”的核心区域,失去了那团混乱的驱动气流后,周围的尖锐噪音、诡异笑声、以及种种幻觉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虽然依旧弥漫着阴冷的能量和残留的混乱余波,但那种主动的、充满恶意的侵扰感消失了。
整个内部空间,仿佛从一场狂暴的噩梦,陷入了一种疲惫而相对平和的沉睡。
霍雨荫的意识体还呆呆地飘在原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核心”,脑子里一片混乱。陆叔叔……把那个坏东西……“吃”掉了?
不对,是融合了?那团光……到底是什么?还有最后那个奇怪的“绑定系统”的声音……
“雨荫,可以回来了。”陆尧温和的声音再次在她意识中响起,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霍雨荫连忙收敛心神,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开始变得“安静”下来的黑暗空间,顺着来时的能量桥梁,将意识快速抽离。
实验场中,霍雨荫戴着兔子面具的小小身躯微微一晃,睁开了眼睛。
面具下,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和满腹疑惑。
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陆尧。
陆尧也正看着她,眼神深邃,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做得很好,雨荫。休息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强化玻璃,望向观察廊里同样正注视着下方、脸上带着惊疑不定和更多探究神色的boss杨希波。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希波粒子稳定了下来。
但陆尧知道,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他掌心里那团沉寂下去的光体,以及刚才那声“是否绑定系统”的询问,算是一种惊喜和收获,他不需要那东西,但他知道能用在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