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房间内,沉静的夜色被一丝突如其来的心悸打破。陆尧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在黑暗中瞬间聚焦,锐利如鹰。
没有警报,没有异响,窗外街道依旧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夜风拂过老旧电线杆的细微呜咽。
一切似乎都与入睡前无异。
但陆尧知道,感觉不会骗人,尤其是【创世】碎片带来的那种近乎本能的警醒。
那颗镶嵌在胸口的金属球刚才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悸动,像是一颗在深海沉睡的心脏,被遥远彼方的某种巨大扰动轻轻“叩击”了一下。
是黑暗维度出了问题?陆尧的第一反应便指向那里。希波粒子虽然暂时稳定,但本质依然是那个混乱维度的窗口,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而且,霍雨荫的特殊体质和对黑暗维度的敏感,也可能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产生某种微妙联系,进而被【创世】捕捉到异常。
他撑起身体,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房间另一侧的小床。霍雨荫依旧蜷缩着,兔子面具歪在枕边,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得很沉。
要不要立刻去基地查看?陆尧皱眉。深夜时分,没有明确警报或boss的紧急召唤,贸然前往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关注。
而且,【创世】的警示虽然真切,但并未指向具体的、迫在眉睫的危险,更像是一种“状态改变”的提示。
权衡片刻,陆尧缓缓躺了回去。他闭上眼睛,却没有再试图入睡,而是将一部分意识沉静下来,仔细感应着【创世】碎片的状态,同时留意着霍雨荫那边的任何细微变化。
如果真有变故,他必须第一时间反应。
……
梦境中,霍雨荫蜷缩在无边的黑暗里,绝望地祈求着一扇逃离的门。
就在这极致的无助与恐惧中,她的“视线”尽头,那片原本同样漆黑、空无一物的虚无里,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点微光。
不,不是光,更像是一条……路的分岔口?
霍雨荫愣住,用力眨了眨眼,生怕是恐惧产生的幻觉。
但那“路”的轮廓清晰可见,与她现在所处这片纯粹的黑暗截然不同。
那条路通向未知的黑暗深处,路面崎岖不平,泛着一种幽暗的、非自然的光泽,但至少,它是一条“路”,一个方向。
可是……这条路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之前拼命逃跑时,精神高度紧张,感知全部集中在身后的追迫和前方的“安全区”,如果那时就有这条岔路,她不可能注意不到。
难道……是在她被黑暗彻底包围、陷入绝望之后,才悄然浮现的?
这个想法让她背脊发凉。就像……有什么东西,算准了她会走投无路,然后才“好心”地提供了另一个选择?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向那高悬于“天空”、如同永恒噩梦标志的巨眼。它依旧在那里,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瞳孔处的幽光缝隙仿佛亘古不变。
它没有再继续“下降”或施加更直接的压力,只是静静地悬浮着,但这种悬停带来的压迫感,丝毫不亚于直接的攻击,就像一把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是它……弄出来的这条路吗?一个陷阱?
霍雨荫不敢确定,巨眼本身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信息传达,但这条路的出现,与它的存在,在时间上过于巧合。
她在原地僵持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早已失去了意义,极度的恐惧渐渐被一种麻木和冰冷的观察取代。
那巨眼依旧,没有新的变化,而那条新出现的路,也一直静静地待在那里,仿佛在等待她的抉择。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逃离”的渴望,压过了对未知陷阱的恐惧。
一直待在这里,要么被黑暗彻底吞噬同化,要么在那巨眼的注视下精神崩溃,至少……那条路,提供了一个“可能”。
霍雨荫深吸一口气,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挪动身体。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天空的巨眼,同时用眼角余光锁死那条幽暗崎岖的新路。
一步,两步……
巨眼毫无反应,依旧冷漠悬挂。
她稍微加快了一点速度,如同受惊的小兽,蹑手蹑脚地向着那条岔路靠近。
终于,她来到了岔路口,站在这条新路的起点,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与之前那条通向巨眼的黝黑道路带来的冰冷诡异感不同,这条崎岖幽暗的小径,虽然同样弥漫着黑暗维度的气息,却隐隐给她一种……莫名的“方向感”?甚至,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熟悉感”?
不是对道路本身的熟悉,而是一种模糊的、指向性的直觉——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或许……能离开这里?能回到……“家”?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家?是那个有陆叔叔在的旅馆房间?还是更遥远、更模糊的、属于她自己童年的家?
她不知道,也无法验证。但这丝直觉,像黑暗中的萤火,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勇气。
最后看了一眼那依旧悬浮不动、却仿佛笼罩一切的巨眼,霍雨荫咬了咬牙,转身,踏上了那条崎岖幽暗的新路。
身影,很快被道路前方的黑暗吞没。
而天空中,那巨大的眼睛,瞳孔处的幽光缝隙,似乎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霍雨荫踏上那条幽暗崎岖的新路,心中那丝“能回家”的直觉成了她唯一的支撑。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奔跑,将身后那片有巨眼俯瞰的恐怖黑暗甩开。
然而,路并不好走。起初还算顺畅,但越往前,空间似乎变得越“拥挤”。不是物理上的狭窄,而是充斥着越来越多无形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有时像是粘稠的、冰冷的气流阻滞着她的步伐;有时又像是无数细密的、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她的意识体,带来轻微的迟滞和不适。
空气中开始飘浮起一些灰白色的、如同潮湿棉絮般的絮状物,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粘附在她的“身体”周围,试图遮蔽她的感知,延缓她的速度。
像是在阻拦她。
霍雨荫心中焦急,顾不上害怕那些“棉絮”是什么,只是用力地“拨开”周围那些无形的阻滞,加快脚步,想要冲破这越来越浓的“阻碍层”。
终于,她冲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眼前,是一面墙。
一面光滑、坚硬、无边无际向上延伸、仿佛与这片黑暗维度本身融为一体的、漆黑的墙壁。
没路了?
霍雨荫心中一沉,难道那丝直觉是错的?这又是一条死胡同?她有些绝望地靠近墙壁,双手下意识地拍打着那冰冷的表面。
触感坚硬而……奇异。不像石头,也不像金属,更像是一种凝固的能量屏障。
就在她近乎放弃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墙壁并非完全的不透明。
在极近的距离下,她似乎能透过墙壁那漆黑的表面,隐约看到后面……有光影在晃动?
她赶紧将脸贴近墙壁,集中全部精神,试图“看”得更清楚。
墙壁似乎变薄了一些,或者说,她此刻的感知穿透力变强了。她看到墙壁后面,是一个……房间?
有模糊的人影在里面走动,穿着类似制服的衣服。还有像桌子、仪器台一样的轮廓。那些人影似乎在工作,在操作着什么。
更清晰的是,房间里有光源——不是她熟悉的太阳或灯光,而是某种冷白色的、稳定的、从头顶和墙壁两侧散发出来的光。
这景象……这氛围……
霍雨荫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不死鸟基地地下实验场的监控室或者操作台区域吗?!那些制服,那些仪器,那种冰冷的技术感……她白天才跟着陆叔叔去过!
墙壁后面,就是现实世界?!那条路的尽头,竟然连通着基地地下?!
巨大的惊喜和激动瞬间冲垮了之前的恐惧和疲惫。她想喊,想引起里面那些工作人员的注意。
“喂!有人吗!是我!霍雨荫!陆叔叔的助手!”她用力拍打着墙壁,用意识拼命“呼喊”。
可是,墙壁似乎是一道单向的、隔绝的屏障。里面的人影依旧在忙碌,对她的拍打和“呼喊”毫无反应,似乎根本察觉不到墙壁另一侧她的存在。
希望燃起又迅速冷却。霍雨荫看着近在咫尺的“现实”,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墙壁,焦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不能靠别人了,陆叔叔说过,有时候要靠自己。
霍雨荫后退了几步,离开墙壁一段距离。她看着那面阻隔着她与现实的黑色屏障,小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神色。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双手,对准了那面墙壁。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调动那股“凉凉的感觉”,而是将白天在实验场面对“陨石”时的那种更外放、更具破坏性的力量感凝聚起来。她要的不是温和的接触或引导,而是……强行破开!
清凉的能量在她“掌心”高速旋转、压缩,带着一种撕裂和腐蚀的意念。周围那些飘浮的灰白“棉絮”似乎感应到了危险,纷纷惊恐地远离她。
“给我……开!”
霍雨荫在心中低喝,将凝聚的力量猛然向前推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但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冲击波狠狠撞在了那面漆黑的墙壁上!
墙壁表面瞬间泛起剧烈的涟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漆黑湖面。紧接着,被冲击波击中的中心位置,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不是崩裂或破碎,而是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变黑、软化、向内凹陷,形成一个边缘不规则、不断冒着细微黑色泡沫的窟窿!
窟窿周围的墙壁材质也失去了光泽和硬度,变得如同烧焦的、酥脆的灰烬。
成功了!
霍雨荫顾不上去研究这奇特的破坏效果,也顾不上力量的巨大消耗带来的虚弱感。
她眼中只有那个被“腐蚀”出来的洞口,以及洞口后面隐约透出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冷白光晕和仪器运行的嗡嗡声。
她立刻冲上前,用小手扒拉着洞口边缘那些焦脆的“墙壁”物质,将它们掰开、扩大,然后毫不犹豫地,一低头,从那洞口钻了进去!
……
夜。
不死鸟基地地下实验场外围监控区。
这里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值班的重地,巨大的玻璃幕墙后,“希波粒子”在中央缓缓旋转,周围布满了闪烁的指示灯和跳动着数据的屏幕。
为了保证这个“奇迹”的绝对安全和持续监控,即使是在深夜,也有数名工作人员坚守岗位。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机油和一种淡淡的、属于高精密仪器的特殊气味。灯光有些刺眼,长时间盯着屏幕让眼睛干涩。
一个年纪稍大、戴着厚厚眼镜、被称作“老刘”的技术员,正揉着发酸的眼角,第一百次将目光从主监控屏上移开,无意识地扫过监控室另一侧,那片用于存放备用零件和线路的、灯光相对昏暗的角落墙壁。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眼睛没花吧?刚才好像……看到那面墙前面,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上去,眯起眼睛,仔细看向那个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备用的仪器箱,墙壁是普通的合金板材,除了照明有些暗,并没有什么异常。
“怎么了老刘?”旁边一个正在整理夜班记录的年轻同事注意到他僵硬的姿势和紧盯着墙壁的目光,随口问道。
“嘘……”老刘竖起一根手指,压低了声音,手指却依旧指着那个角落,“你看那里……那面墙前面……刚才是不是……有个黑影?像个人影似的……”
“人影?”年轻同事一愣,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其他几个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值班人员听到这话,也纷纷抬起头,看向那个角落。
深夜的地下基地,空旷寂静,突然说起“人影”,难免让人心里发毛。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片略显昏暗的墙壁上。
起初,什么也没有。
墙壁就是墙壁,灰扑扑的合金板,在边缘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但就在众人稍微放松警惕,以为老刘是眼花了的时候——
异变陡生!
那面墙壁的正中央,大约离地一米多高的位置,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紧接着,黑点如同滴在宣纸上的墨汁,迅速扩大、晕染开来!墙壁的材质以那个黑点为中心,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颜色迅速加深、发黑,表面失去光泽,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后的焦糊状,并且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快速碳化的“滋滋”声!
焦黑的区域中心,出现了一道清晰的、不规则的裂缝,裂缝边缘还在不断蔓延、加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墙壁的另一侧,用蛮力……不,更像是用某种腐蚀性的力量,硬生生地将墙壁“顶”开、“撕”开!
“那……那是什么?!”年轻同事的声音变了调。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那面正在发生恐怖变化的墙壁。有人下意识地按下了桌上的紧急情况按钮,刺耳的警报声还没来得及拉响,就被紧张地盯着墙壁的领班挥手制止了——他怕刺激到墙后的“东西”。
裂缝已经扩大到足以容纳一个……孩童大小的东西通过了。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一只戴着某种毛茸茸布料的小手,从那焦黑的裂缝中伸了出来,扒住了裂缝边缘。
接着,一个娇小的、穿着不合身睡衣的、脸上还戴着个滑稽兔子面具的身影,有些笨拙地、但动作异常坚定地,从那道被“腐蚀”出来的墙壁裂缝中……钻了出来。
“噗通”一声轻响。
那个小小的身影摔在了监控室冰冷的地板上。
她似乎消耗巨大,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才艰难地抬起头,透过兔子面具的眼洞,茫然地、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看向了周围那几个如同石雕般僵立不动、满脸难以置信的夜班工作人员。
空气死一般寂静。
只有仪器运行的嗡嗡声,以及那面墙上还在冒着细微黑烟的焦糊裂缝,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