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有声音传来,周善仁等人闻声望去,是裂缝那边,裂缝在剧烈颤抖。
那道被时间局严密监控了五年的空间裂口,此刻正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幅度疯狂扩张,比之前兽潮来袭反应还要夸张。
边缘的焦黑物质剥落崩解,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心跳般急促明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边——用力地、不顾一切地——往这边挤。
周善仁站在巷口的临时指挥车里,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能量读数:爆表。
空间曲率:超过临界值。
裂缝宽度:正在以每秒三厘米的速度扩张。
“有可怕的东西要出来了。”站在旁边的检测员声音发颤,“局长,它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打断了他。
“轰——!!!”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沉闷、更原始的撕裂声,仿佛天空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又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咆哮。
巷子深处的那道裂缝,彻底炸开了。
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火山喷发,向四面八方喷射而出,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变形。那道光芒的中心,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缓缓挤出来。
先是头。
一颗巨大的、漆黑如墨的头颅,形状像某种远古的猛兽,却又更加扭曲,更加狰狞。
它的眼睛是幽绿色的,但不是那种普通的幽绿——那绿色太深了,深到几乎要滴出汁液,深到让人只看一眼就浑身发冷。
然后是身体。
当那具身体从裂缝中挤出来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大了。
它比老虎大,比大象大,比任何他们见过的陆地生物都要大。它趴在那里,就像一座小山,漆黑的身体几乎占据了整个巷子的宽度。
它的皮毛——如果那能叫皮毛的话——不是普通的毛发,而是一层涌动的、如同活物般的黑色雾气。那些雾气在它身上翻滚,凝聚成无数只扭曲的手,又散开,再凝聚。
它的四足踩在地上,每一步,地面都会深深凹陷,留下一个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脚印。
周善仁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见过那些小型的雾兽。那些像猫像狗的东西,虽然诡异,但还能对付。
但眼前这个……
这是……
“雾兽之王。”他喃喃道。
[某段时间之前——
周善仁在看守室内和张慎谈起这件事,张慎提到过黑暗维度有巨大的雾兽,那是他无法抗衡的存在,好在对方不会进入现实,否则没人能对付。]
回忆起之前,然后,周善仁猛地清醒过来。
“所有战斗人员!立刻进入战斗状态!”他对着通讯器吼道,“使用‘源’武器!最大功率!不能让它离开这条巷子!”
命令被迅速执行。
十几名特殊能力者从各个方向冲入巷子,手里拿着刚研制出来的“源”能枪。那些枪的枪管里,填充着那种深黑色的液体,此刻正泛着幽蓝色的光芒。
他们扣动扳机。
无数道幽蓝色的光束,如同暴雨般朝那只巨兽射去。
巨兽没有躲。
它只是低下头,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冷漠地看着那些朝它飞来的光束。
然后——
光束击中了它。
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那些能让小雾兽瞬间瘫软的“源”能光束,落在它身上,竟然只是激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那些涟漪在它漆黑的皮毛上扩散,然后——消失了。
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声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周善仁的脸色变了。
“怎么可能……”
他话没说完,巨兽动了。
它抬起一只前爪,轻轻一扫。
那股力量,根本无法形容。不是风,不是冲击波,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野蛮的——纯粹的、碾压一切的力量。
三个离它最近的特殊能力者,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那巨爪扫中。他们的身体像破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巷子的墙上,然后滑落下来,一动不动。
鲜血,在墙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撤退!撤退!”周善仁嘶吼。
但已经晚了。
巨兽张开嘴,喷出一道黑色的雾气。那雾气不是普通的雾,而是无数只细小的、如同蚊虫般的生物,它们疯狂地扑向那些还在射击的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捂着脸倒下,有人疯狂地拍打着身上的那些东西,有人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那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中的火焰。
“源”能光束还在射击,但打在巨兽身上,就像给蚊子挠痒。
周善仁盯着那只巨兽,盯着它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那双眼睛的深处,有某种……不自然的东西。
那是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光芒,它在那深不见底的幽绿中闪烁,如同某种……控制的痕迹。
操控?
它被操控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巨兽又动了。
这一次,它朝巷口冲来。
那巨大的身体,移动起来却快得不可思议。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每一步都拉近着它和巷口的距离。
它身后,留下一串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脚印,火焰在夜色中跳动,如同地狱的标记。
“拦住它!”周善仁嘶吼,“不能让它出去!”
剩下的能力者咬紧牙关,再次举起枪。
但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巷子上方的空间,忽然扭曲了。
一个灰白色的漩涡,凭空浮现。
漩涡中,一个人影缓缓降下。
那是一个戴着独眼面具的男人。
繁星。
陆尧。
他落在地上,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面具后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
体力透支了。
操控那只巨兽,比他想象的消耗大得多。希波粒子的纯度太高,每一次向它传递指令,都在疯狂地抽取他的能量。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在飞速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怎么也抓不住。
但还不够。
他需要再撑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向那只巨兽。
巨兽也看着他。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微微闪烁。那是他和它之间的联系,那是他植入它体内的希波粒子碎片。
“冲出去。”陆尧低声说。
巨兽发出一声咆哮,再次朝巷口冲去。
但就在这时——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从侧面射来,精准地击中了陆尧。
不是巨兽。
是他。
那光束打在他身上,瞬间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幽蓝色丝线,如同蛛网般将他缠绕。
那些丝线一碰到他的皮肤,就迅速蔓延,钻进他的毛孔,渗入他的血管,沿着血液流遍全身。
陆尧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是“源”。
那种从黑暗维度提取的液态能量,那种能克制一切雾兽的东西,正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他的力量,在飞速流逝。
不是被抽取,而是被压制。那股同源的力量,在他体内形成了一道道看不见的枷锁,锁住了他的经脉,封住了他的行动力,让他再也无法调动哪怕一丝一毫的能量。
他单膝跪在地上,试图站起来,但腿根本不听使唤。
他抬起手,想撕开一道空间裂缝,但手指只颤抖了一下,就无力地垂下。
“源”设备的操控者,正站在巷口,双手握着那台机器的控制柄,脸上满是紧张和兴奋。
“抓……抓住了!”他喊道,“我抓住他了!”
周善仁猛地转过身。
他看到了。
那个让他头疼了五年的男人,那个四处作案、搅得天翻地覆的面具男,此刻正单膝跪在巷子中央,被无数道幽蓝色的丝线缠绕着,动弹不得。
巨兽还在往前冲,但冲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它转过身,看向陆尧。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暗红色的光芒正在快速消退。
失去了操控者的指令,它开始恢复本能。
它看着那些朝它射击的人,看着那些受伤倒地的尸体,看着那个被幽蓝色丝线缠绕的面具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然后,它转身,朝裂缝冲去。
它要回去。
回它来的地方。
巨大的身体消失在裂缝的暗红色光芒中,裂缝开始缓缓收缩,最后化作一道浅浅的黑线,消失在墙壁上。
巷子里,只剩下那些受伤的能力者,那些散落的设备,还有那个被死死控制住的面具男。
周善仁缓缓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五年了。
五年过去了。
他终于抓到这个人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缓缓摘下了那个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普通的脸。
三十多岁,五官端正,眼神平静。不丑,不俊,普通的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一丝波澜。
“繁星。”周善仁说,“终于见到你了。”
陆尧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老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兴奋,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吗?
他在想,那个老家伙,知不知道,他抓到的,只是一个诱饵?
那只看似失控的巨兽,真的只是失控吗?
那些涌出裂缝的雾兽,真的只是意外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幽蓝色的丝线。
“源”。
时间局果然有两下子。
但……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周善仁注意到了。
他皱起眉头。
“你笑什么?”
陆尧抬起头,看着他。
“我笑你。”他说,“抓了我,却不知道,抓到了什么。”
周善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意思?”
陆尧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幽蓝色的丝线把他包裹得更紧。
巷子里,只剩下夜风和远处隐约的警笛声。
周善仁站起身,看着那个被制服的、沉默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他抓到他了。
但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什么圈套?
……
消息传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距离平安街道那场战斗结束不到十二小时,一份加密日志从魔都时间局分部发出,传遍了全国所有地区负责人的终端。
‘【绝密·零号事件】
时间:2008年7月19日 凌晨04:37
地点:魔都·平安街道·裂缝监测点
事件:成功捕获高危目标“繁星”
状态:目标已被“源”能量完全压制,关押于魔都分部地下三号禁闭室
备注:目标具有极强的空间操控能力及未知维度的能量连接,已采取最高等级隔离措施’。
这份日志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时间局高层掀起了滔天巨浪。
华东地区负责人周善仁的私人通讯终端,从当天中午开始就没停过。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东北地区的孙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狠戾:
“老周!看到了!真抓到了?!那家伙折腾我们东北那么久,这回总算落网了!什么时候处理?要我说,直接毙了最省事!”
周善仁揉着太阳穴,沉声道:“老孙,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身上的东西,你我都搞不明白,直接毙了,万一出什么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孙泽打断他,“人都被你们控制了,还能翻天不成?老周,你不会是心软了吧?那家伙手上沾了多少血,你比我清楚!”
“我不清楚。”周善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老孙,你告诉我,他到底杀了谁?现场在哪?尸体在哪?证据在哪?”
孙泽沉默了。
周善仁叹了口气:“他做的事,没有一件能按正常法律定罪,失踪的人,找不到尸体,你让我直接毙了他,万一毙错了呢?万一那些失踪的人,还活着呢?”
“那你说怎么办?”孙泽的声音低下来,“就这么关着?养着他?”
“等我搞清楚再说。”
周善仁挂断通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的请求又弹了出来。
华南地区马景泷,华北地区霍邱,西南地区,西北地区……一个接一个。
内容大同小异——确认消息,讨论处置方案,表达各自的立场,有人主张立即处决,有人建议长期研究,有人要求公开审判,有人担心会引发国外时间局的干涉。
周善仁应付得心力交瘁。
最后打进来的是华中地区的乌利希。
那个老伙计,此刻在投影屏幕上显得格外疲惫,他看着周善仁,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他怎么样?”
周善仁愣了一下。
“你问他?”
“我问他的状态。”乌利希说,“不是问你们怎么处置他。”
周善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被我们完全压制,动不了,从昨晚到现在,没吃过东西,没喝过水,也没说过一句话,就那么坐着,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乌利希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有什么想法?”周善仁问。
乌利希看着他,那双老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老周,你相信直觉吗?”
“什么直觉?”
“我觉得……”乌利希顿了顿,“他没那么容易被抓到。”
周善仁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乌利希摇摇头,“但我知道,那个人,不是普通人,他做的事,每一件都有目的,如果他被抓了,那只能说明,他想让我们抓到他。”
周善仁沉默了。
乌利希的话,和他心里的不安,一模一样。
但他没有说出来。
“我会小心的。”他说。
投影关闭。
会议室里陷入黑暗。
周善仁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
魔都时间局分部,地下三号禁闭室。
这里是整个基地最深、最严密的地方。三层合金墙壁,两层“源”能量隔离层,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禁闭室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墙壁是纯白色的,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发出惨白的光。
陆尧坐在床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身上依旧缠绕着那些幽蓝色的丝线——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缠绕,而是某种能量层面的束缚。
那是“源”在他体内形成的枷锁,锁住了他所有的能力。
从被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六个小时。
他没吃过东西,没喝过水,没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坐着,闭着眼,像是在等待什么。
监控室里,两个值班的技术员盯着屏幕,小声议论着。
“他到底在想什么?”
“谁知道呢,那种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你说……他会不会突然暴起?”
“得了吧,‘源’锁着呢。你又不是没见过那些雾兽被锁住的样子,动都动不了,他再强,能强过那些东西?”
“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禁闭室里的那个男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第二天。
周善仁再次来到禁闭室。
他站在门外,透过那扇只有手掌大的观察窗,看着里面的男人。
陆尧还是那个姿势,坐着,闭着眼,一动不动。
周善仁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陆尧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波澜,就像一潭死水。
周善仁在他面前停下,拉过那张唯一的凳子,坐下。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周善仁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尧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叫繁星,是不死鸟的特工。”周善仁继续说,“但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陆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些失踪的人,”周善仁说,“那些门后的事,还有那只巨兽……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就在周善仁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陆尧说话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玻璃:
“你知道张慎在哪吗?”
周善仁愣了一下。
“张慎?”
“那个从黑暗维度里出来的人。”陆尧说,“1973年的实验受害者,被你们关起来的那个。”
周善仁沉默了几秒,并没有直接回答。
“你知道吗,”他说,“我见过很多人。罪犯,疯子,怪物,各种各样的人,但他们都有共同点——他们做那些事,要么为了利益,要么为了仇恨,要么为了某种扭曲的快感。”
他顿了顿。
“但你……我不知道,我看不透你,你不像是为了自己,也不像是为了别人。你做那些事,像是……”
他斟酌着词句。
“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陆尧看着他,没有说话。
“至于张慎,你不会有简单他的机会。”周善仁摇摇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禁闭室里,又只剩下陆尧一个人。
仪式。
这个词,用得真准。
他确实在进行一场仪式。
一场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仪式。
而他被关在这里,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
另一个禁闭室。
张慎坐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隐约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存在,像是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就在附近,就在这个基地的某个角落。
是谁?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那个在黑暗维度里,带着一个小女孩,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他也在这个基地里吗?
张慎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来这里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基地,不会再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