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鸿逸走进训练场时,先听见一声笑。
“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原来是找着人替你挨打了。”
朝阳倚着器材架,手里转着一截细绳。张华刚将练习用的长杆递过来,闻言便转过头。
“朝阳,你不说话能憋死?”
朝阳笑着举手。昨天只在场边匆匆见过,今天却一早靠在器材架边,像真就等着看这一场。
“又见面了。”他朝朱鸿逸点头,视线落到身后几人身上,“这回不用隔着窗户说话了吧?”
朱鸿逸瞥过那截细绳,摆钟和那间碰不着陈辰铭的书房又浮上来。好在这回朝阳只站在器材架旁笑。
陈辰铭刚想接话,张华已取下另一根杆子递给朝阳。
朝阳接住,立刻还回架上。
“我是来看关老的,你别找我。”
关城坐在场边,手边放着一杯茶。听见几个年轻人斗嘴,他也没催,等朱鸿逸走近,才问伤势。
“背上还有一点牵扯,医护说只能轻练。”
“那先动两下。”
朱鸿逸转肩挥过半圈,背上一紧,杆就停了。他指向牵痛的地方,关城听过,短棍还没取出来。
老人起身,从器材架上拿了一根短棍。
“先走几步,点到为止。杆上别放电,也别硬拧身子。”
朱鸿逸点头,站到他面前。
张华清出场地。林芷晴几人退到边缘,来福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
第一下,朱鸿逸只用了普通速度。
长杆斜指肩侧,接近时忽然下压,改点腰间。
啪。
短棍敲在杆身侧面,力道不重,却恰好将这一点拨偏。朱鸿逸收杆,刚换到另一侧,关城的棍梢已经轻轻碰上他的手背。
“手跟肩一起走,太明显。”
朱鸿逸重新站稳。
手背传来一点火辣辣的疼。
第一招还没走完,握杆的手就先挨了。朱鸿逸把杆端抬回去,看着老人,连刚才准备接上的那半招都忘了。
陈辰铭裹着敷料的手搭在膝上,朝张华低声问:“他刚才是不是慢了?”
“自己看。”
张华没解释。陈辰铭又朝场内望去,朱鸿逸已经重新抬杆。
这一次,朱鸿逸先晃动杆端,脚下却没有跟着前倾,直到关城抬手才骤然发力。
两根木杆再次相碰。
他甚至没看清老人如何调整,手腕已经被封在了外侧。
场边的张华抱起胳膊,没有吭声。
朱鸿逸歇了片刻,慢慢吐气,脚边才亮起一丝雷光。
“关老,我试一小段加速。”
“来。”
弧闪带着他掠过正面。
这一回,杆端从老人左侧切入。出手前,朱鸿逸还特意压住了上身的起伏,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先抬肩。
可短棍依旧迎在那里。
他没有硬碰,借势错开,身形从侧面绕向后方。杆端刚抬起,棍梢便反手点来,落在他握杆的前手上。
关城连黑缎都没动过。
朱鸿逸停在两步外,目光凝住了。
身后也能看见?
窗边的关城数得出藏着的三个人,朱鸿逸还记得。眼下自己跑到他身后,棍梢却连手背也找得这么准。
他望着前手那点红痕,连转身都没见老人多转一下。
“还试?”老人问。
“试。”
朱鸿逸退回起点,老人问过背上疼不疼,他摇头,又应了声不重。脚下雷光亮起来,木杆仍是原来的颜色。
朱鸿逸连续换过两次位置,在最后半步里猛地折回原来的方向。雷鸣压在脚下,长杆几乎擦着自己的腰侧送出,没有留出明显的抡动轨迹。
后背先绷紧,他把还想再加的那点速度收住,杆端却已掠到眼前。
短棍向下沉了半寸。
杆端被压住,随即滑向一旁。
朱鸿逸还想再变,关城却先向侧前方挪了小半步。恰是这一点距离,让他的前手挤在胸前,后半招顿时没了伸展的地方。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到这里。”
朱鸿逸停住,胸口微微起伏。
他低头看着两人的位置,喉结动了动。
朱鸿逸想往外移前手,杆端却仍压在短棍下,连转开的地方都没有。
朱鸿逸低头望了半天,两人的鞋尖离得很近。
退回去,他用杆尾在起步处划一道浅痕。刚才绕得太远,这回到这里就变,他在心里又走了一遍。
朝阳以为他要记距离,往旁边让开些。
下一次,朱鸿逸直到起步时才选了右侧。掠近以后,他又将原本要直送的杆子横转,从老人身前扫过。
前两回还会露出的蓄力,被他压得更短了。
关城脚下挪开,短棍贴住杆身,随着那一下横扫轻轻滑动。朱鸿逸突然收力,想让对方判断落空,棍梢却也跟着收了半截。
长杆还没重新送出,他的手背又被点了一下。
朱鸿逸抬头。
关城的脚跟还留在浅痕旁,站位却偏了一点。朱鸿逸沿那条痕看过去,老人比刚才多挪的那一点,恰好也让出了杆端。
“收回去也行。”关城说,“别非得把这一下打完。”
朱鸿逸看了看自己刚才的站位。
前脚迈满了,想退却得先拽回身体。他往后试半步,后背又牵过一下,终于明白老人为什么偏在这里点住。
“您知道我要往哪儿出手?”
“你已经在动了。”
关城用短棍点了点他前脚踩着的位置。
“最后那下,脚往回收,杆往外送,肩还来得及藏,手腕已经转了。”
朱鸿逸皱起眉。
手腕翻过的那一下,朱鸿逸自己也没留意。他低头照做,杆端随之偏了。
“可我中途改了。”
“我跟着改。”
朱鸿逸想起最后两次相碰,自己一换方向,棍梢也跟着走。方才只顾着追,竟没看清这一点。
他绕了大半圈,短棍不过移出一小截。
朝阳走过来,朝他手里的长杆偏了偏头。
“第一次跟关老练,我还怀疑张华提前给他报了位置。”
“你那动静,用得着我报?”张华道。
“你上回不是也没碰着?”
张华与朝阳互相瞪过一眼,朱鸿逸却笑了。
“合着你们也没碰着。”他说。朝阳摊手,张华只哼了一声。
关城没理两人的拆台,把短棍立在地上。
“心网。”
朱鸿逸抬头。
“他们起的名。有人靠近,气息、发力,还有能量一变,我能察觉。”关城指了指他,“你杆子还没来,身上就先动了。”
老人抬手,指向朱鸿逸仍握着杆子的右手。
“比如现在,你的呼吸还没平,手又开始扣杆子了。”
朱鸿逸低头,才发现自己确实重新扣住了杆身。
“那要是我没动呢?”
“那我等着。”老人说,“你不动,还要我替你编出下一招?”
朱鸿逸握杆站住,关城也果真把棍梢留在那里。场边的朝阳先笑了,两个站着不动的人才一同转向他。
朱鸿逸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朱鸿逸又试了次只转手腕、不送杆。短棍随之偏了偏,没有直接敲下来;等他往前递,老人这才拨开。
他重新端起长杆,却没有立即提速。
“再来一次。”
关城没有摆手让他回去。
这一次,两根木杆碰得很慢。
朱鸿逸试着将原来多余的一段摆动收短,第一次失败,第二次仍被点中手背。第三次,关城的短棍终于多挪了一点。
仍旧没有碰到老人。
那一点偏移他看见了,手还没疼,嘴角先提了起来。
张华将水瓶搁到场边,朝阳收好细绳,叫他先歇。朱鸿逸靠着长杆喝了几口,便把瓶子搁回去,目光还留在那根短棍上。
朱鸿逸缓缓收杆。
“刚才那一下,我哪里还能再省?”
关城笑了,伸手接过长杆。
“站近点,我给你走一遍。”
关城扶着他的手腕,起步、转肩、收杆都慢慢走过。第一回脚仍跨远,老人点一下,他退回来再走;第二回杆端又绕大了,他低头看着手腕,照那一小截重新转。朝阳在旁边坐着,直到朱鸿逸终于走顺,才举拇指晃了晃。
走到最后,关城松开手:“刚才那一步,记住了吗?”
朱鸿逸没急着答,回到原位又走了一遍。
短棍没有再点他的脚。“这回对了。”关城把长杆还给他,“累的时候更容易走回老路,今天先到这里。”
朱鸿逸把还想再来的话咽回去,杆尾在起步处留过痕。那半步终于走对,他朝场边的陈辰铭一望,对方也点了点头。
关城让他把长杆递回来,先在铁架上轻敲一下,木声发脆。老人五指合拢,掌缘浮起淡淡灰白光泽,沿相接处延上杆身;再敲同一处,声音沉了些。朱鸿逸伸手摸过受碰的位置,木纹仍完整。
“这层,暂时叫源炁,跟心网不是一回事。”光泽收向关城的握处,“觉醒后我才练出来。也有没觉醒的人,练着练着找着了。”
关城将杆递到他掌边,朱鸿逸照着握紧,除了掌心出汗,什么都没有出现。
“先站稳,找发力的地方。”关城松手,光泽散了,“往杆上覆还早。这层能护着碰撞,没用上,你挨一下照样疼。”朱鸿逸望向自己的手背,那片红还在。
木纹仍完整,朱鸿逸转过杆,想起自己刚才握得满手汗,偏没找着那点光。“明天还是这几步?”老人应下,指向器材架。他走过去把长杆放好,那处起步的浅痕却一直留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