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偏冬后霪,古人诚不我欺。
天色稍晚些,莫干山上的雨就不停地落下。
赵见依旧傻乎乎地坐在桥柱之上,任由雨水浇透衣服,然后再以气机蒸干,循环往复,乐此不疲,好像与天作对。
亭中绿袍女子和书生正在手谈,女子这一面形势大好,却眉头紧皱,思考着怎么棋错一着,才好让对面峰回路转。
崔嵬从剑池走出,身上被剑意摧坏的黛衣已经重新换做了法袍。
两人从没分开过,所以这是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第一次收到赵见送的礼物,崔嵬很重视,打算学一下手艺活,给织补起来。
赵见一跃跳下桥柱,快步走向崔嵬,拉住她的手:“这么快就结束了?”
“差不多了。”
“不如再多准备体悟会儿吧,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崔嵬摇头,从芥子物中取出一把油纸伞撑开为赵见遮雨,嗔怪道:“你既知道未雨绸缪的道理,还傻乎乎地淋雨?”
赵见嘿嘿一笑:“一点儿雨,又淋不坏我。”
崔嵬说道:“咱去挑选住的地方吧。”
“也好,”赵见看了眼还在挂云亭中对弈的男女,“现在是三选一,晚了就是二选一。”
崔嵬点头。
“我认得路,三间院子带你一一看去。”赵见接过油纸伞,自然而然搂住崔嵬的肩膀。
崔嵬模样乖巧顺从:“你决定就好。”
然后她又轻声说:“我们还是不分开的好。”
赵见听到这句形同认错的话,点头如捣蒜,这话说的,果真是千般对万般得对。
突然崔嵬抬头,望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少年,手指轻叩他的心扉:“有事瞒我?”
赵见目光闪烁一下,赶紧将眼睑半垂遮敛,却没有作答,只是说道:“晚些告诉你。”
崔嵬虽有疑色,却还是点头。
两人很快来到第一处歙派合院。
进门有一块砖雕影壁遮挡,然后便是一处小小的天井,四面环绕,复有二层,很是雅致,院中芭蕉亭亭,阔叶如盖。
“喜欢吗?”
“你喜欢就好。”
赵见心道:“那就是不喜欢。”
“我不喜欢,这家风水不好。”
赵见假模假式地环顾四周,就要拉着崔嵬离开。
崔嵬任由他牵着走出门户,眉眼含笑道:“赵大师,哪里风水不好?不吝赐教啊。”
赵见一本正经胡扯道:“这处合院,输就输在那一方天井里的芭蕉,古训云‘芭蕉单株能成荫’,庭院乃家宅明堂,需空旷以纳八方正气。可是芭蕉之性,遇雨则鸣,逢霖则盛,硬生生把‘四水归堂’的吉宅,作成了‘雨锁孤楼’的愁地。风水讲究‘人宅合一’,南雨绵密如丝,尤其对于咱们北人而言,此间最是难熬。”
崔嵬笑着摇头,难为他胡说八道了:“你少看些乱七八糟的书,武道还能更上层楼的。”
赵见嘿嘿笑道:“杂书看多了也有好处,旁稽博采、借镜观形,更容易助我越过武学障。”
崔嵬无奈:“你先触到武学障再说吧。”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二间宅邸。
明显的园林风格,清淡素雅,轻巧简洁。
藏而不露,曲径通幽。
二人逛完曲折的走廊之后,更发现园林的西边有一处接引泉汇聚成池,一处筑山穿池用以饮茶了望的水榭。
崔嵬调侃道:“赵大师,这里的风水又如何?”
两人心有灵犀,赵见便知此处宅邸已经入了崔嵬的眼。
当即言语不吝赞美:“此宅曲径藏风,回廊聚气,明堂开阔,楼宇相扶。而不露,静而有容,正是上吉之宅。”
崔嵬点头:“那就这里吧,第三间不去看了。”
“好啊!”赵见一把扛起崔嵬,置于肩头,“去看看咱们的房间。”
崔嵬长发垂落,面色微红,难免有些羞嗔,以一口灵气坠了坠身子。
赵见肩头一沉,他一个凡人一身气机不泄,便能增重百斤,更何况是崔嵬这样的仙人,一口灵气催动,说是泰山压顶也不为过。
反正崔嵬没有出声制止,赵见只装作不知道,扛着崔嵬就往雅轩走。
走着走着,赵见肩头的分量渐渐轻了起来,崔嵬的脸却愈发红了起来。
崔嵬眼神飘忽,沿路顾盼。
看过题额“如坐春风”的凉亭,又扫过墙上“郑公风”的名人砖雕,再低头看着地上铺就“三王冢”的纹砖绘事。
心中还是羞涩难当。
才三月不见,怎么他的胆子就这般大了?
难不成是路上遇到些不拘小节的江湖女侠,给调教出来了?
就在崔嵬胡思乱想间,赵见已经进入了一间雅间,勾脚带上房门,将她轻轻放置于居中的拔步床上。
看着房间整洁的程度,绝对是有专人定时打理的,赵见心道,还好没有上那黑心老头的当,还想骗他加钱。
崔嵬一上了床,就有些心中没底,有道是小别胜新婚,可他们至今还是止乎云英,未曾鱼水,只得色厉内荏道:“你越来越恣意妄行了!”
赵见不说话,也蹬了鞋子躺上床去,就这么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自然是崔嵬率先败下阵来。
赵见突然问道:“一辈子和你在一起,你会厌倦吗?”
“不好说……”崔嵬本想说几句气话,但是看到赵见一脸认真的表情,终究只是哼了一声,柔声道,“不和你在一起的三个月,感觉比我们在一起的全部时间还要长。”
赵见却说道:“现在不觉得烦,就是将来也别嫌我,我这一辈子不长的。”
崔嵬兀地心一疼,抓住赵见的手:“真打算做一辈子凡人啦?”
赵见轻声道:“我想先睡一会儿,好崔嵬,你定要陪着我,别走开。”
崔嵬点点头,隐隐有些不安。
赵见牵着崔嵬的手,几乎是沾枕头就睡。
崔嵬看着陷入熟睡的少年,眉宇间依稀还有些稚气未脱。
修士过目不忘,崔嵬自然记得他的每一个样子,就是不知为何,没来由地有些心慌。
忽然间,崔嵬眼神一颤,赶紧屏息敛气,她居然听到了赵见轻微的鼾声。
要知道,真人睡无心,形如死,息无声,息不摇毛,这才是赵见苦练武道的成果体现。
如今这是怎么了?
赵见鼾声愈响,崔嵬犹如雷鸣在耳,心下大乱,却还是忍着没叫醒赵见。
忽而,崔嵬双目所见,一股妖邪之气缓缓飘至,笼罩赵见,缓缓入侵,赵见秉气渐低,睡如仰尸。
崔嵬一目了然,这是道家所言的梦魇,外邪入侵,随后门户洞开,邪魔外道附体,是谓坊间流传的鬼压床。
赵见眼睑微睁一线,目光涣散,向着崔嵬,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崔嵬再也按捺不住,双目一瞠,剑气乍现,搅散侵扰赵见的妖邪之气。
赵见猛然坐起,满头细汗,气喘如牛。
崔嵬眼中剑意不散,语气森冷:“你的尸犬魄呢?”
尸犬为 “睡眠之卫”,可叫人深睡无鼾、遇警即醒,而尸犬失常者,要么彻夜易惊,要么沉睡如死、毫无警觉。
赵见苦笑:“这就是我瞒着你的事情。”
崔嵬心中虽有猜测,但听他亲口承认还是忍不住身子一颤。
“你修炼了《落魄法》?”
赵见缩了缩脖子,弱弱地地说道:“是不是叫作《落拓法》会更好听些?”
崔嵬又惊又怒:“就趁我离开的时候?”
她现在脑子里就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浑噩得不行,满心想着,三个月,赵见就算再功行顺遂,也必然不能大成。
只损失几魄的话,自己就算倾尽一切,也要想办法替他找补回来。
赵见低眉顺眼,小声嘟囔:“所以说我们不该分开的。”
崔嵬眼中剑气搅动,诘问道:“已经炼化到第几魄了?”
赵见如实回道:“伏矢是动不得的台柱子,如今体内就只剩吞贼和除秽两魄还没有化血了。”
崔嵬心中的侥幸幻灭,失声道:“你不要命啦?”
见崔嵬就要爆发,赵见将她双肩按住,以额抵额,轻声说道:“仙人的性命才矜贵,对于凡人来说,《落魄法》本来也不折寿的,相较而言纯粹的武夫才折寿呢。”
“你这一辈子还能有多久啊?”崔嵬眼眶微红,生气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不是说好了,等我问剑结束,我就把灵根资质统统还给你吗?”
赵见之名,“见”通“现”。
“现”字何解?
开见璞玉。
两人之所以形影不离,除了感情甚笃之外,还有一个根本原因。
崔嵬本是因祸而灵根尽毁之人,后有高人出手,为之逆天改命,将原本属于赵见的璞玉之姿转嫁给了崔嵬,保全性命之余,也累得赵见无法修行。
当然,这是有期限、有代价的。
现在崔嵬的一切道行积攒,都是在为赵见作嫁衣裳。
赵见摇头,笑道:“我是挺想要回属于我的天赋的,但我只是想帮你,等过了问剑之后,这些就都不重要了。”
崔嵬哽咽,口不择言:“我要问剑陈衍之,就算一百个你练成了落魄法,又能左右结果几分呢?”
赵见笑道:“我知道的,《落魄法》练到尽头,也就是阴神境界,顶多斡旋元婴,远不是阳神大修士的对手,可至少那时的我,比之前,比现在要强上很多很多。”
赵见蹭了蹭她的鼻子:“好崔嵬,等我六魄化血,铸成体魄,到时候,你是真仙人,我是谪仙人,这才登对呀。”
崔嵬忽然悲从中来,泪眼潸潸:“我不问剑陈衍之了,你别继续修行落魄法了行吗?”
赵见见状,连忙替她揩去眼泪,若是平常,他自然对她千依百顺,今日却是摇头,眼神坚定。
“好崔嵬,你要是说等问剑之后,归还我的璞玉之姿,我定是不允的,眼睁睁看你老去,至多延寿几载,比我心头剜肉还要痛苦,还是我当一辈子凡人吧。”
“我先帮你把想要做的事情做完,然后我们这辈子都不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