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月晦日，何肆大败赵见之时。
何肆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你为何能以童子身化血雀阴魄？”
赵见却是愣怔，旋即反问：“这和是否童子身有什么关系？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童子身的？”
何肆无奈：“你不该震惊我为什么知道你练了《落魄法》吗？”
赵见一脸无所谓道：“有什么好震惊的？以武会友，一场较量下来，我已明了，你虽不是什么好鸟，但也不屑恶心于我，这事你知我知，别告诉崔嵬就好。”
何肆点头，为表诚意，他伸手入怀，取出一物。
正是那本自己所知悉、所修行的《落魄法》。
王翡也是有心了，在伸手之前，他的怀中，可还是空无一物的。
赵见伸手接过，看到书封题名，大为震惊。
“你怎地也有《落魄法》？”
何肆却道：“你先看看，说不定是异路同名之作呢？”
赵见不再多言，低头细看，片刻之后，连连咋舌：“你这简直是欺世盗名之作啊，落魄法是该这么练的吗？”
何肆点头：“我所知的，就是这样练，而且有至少一个练成的先例。”
赵见却是一脸狐疑：“少唬我了，你一个三魂七魄皆全的人，如何能教我信服？而且，我怎么肯定你不是大烜王朝故意派来戕害我的探子？”
何肆无奈，很少见到自我感觉如此良好之人。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人，习武一定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的，至少敢于憧憬未来境界，毕竟有时候，“艺高”和“人胆大”，是个互文句式。
何肆抿嘴：“你好像也不值得被戕害吧？一个《落魄法》而已，让你修成了又怎么样呢？”
赵见没好脸道：“好大的口气，我铸就谪仙体魄之后，就你这样的货色，我单手能打一百个。”
何肆摇头，实事求是道：“顶多十三个半，我心里有数。”
赵见自然对此嗤之以鼻，骂道：“你有个逼数！”
何肆微微抬眸，看着已经鼻青脸肿的赵见，眼中精芒涌现：“又找打了不是？”
赵见丝毫不惧，挺身上前，浑不吝道：“有种你打死我，我大媳妇儿就在山腰，她可是大剑仙，囊你个对穿窟窿都不用剑，也就吹口气的事情。”
何肆摇头，轻声道：“你如果心甘情愿一直站在女人身后，那你确实厉害，我不如你。”
赵见起初还没有听明白何肆的话外之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为什么不能站在女人身后呢？你瞧不起女人？”
何肆依旧摇头：“男人什么时候都可以站在女人身后，唯独危难来临之时不行。”
赵见这才后知后觉，陷入沉默。
许久后，他缓缓点头，压低声音道：“没法反驳，是这么个道理。”
何肆见他认同自己，便蹲下身子，直接在地上刻画出几幅图录。
赵见先是不屑地扫了一眼，然后就挪不开视线了，赶忙蹲下身来，细细观看。
这显然是天竺瑜伽的路数，虽然图画之人，形态板正，毫无曼妙舒展、婉转流畅之意，但禅意天成，让人一眼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何肆手指划动，渐成五幅图录。
赵见越看越惊。
妙啊，真妙啊！
按照这几幅图录的刻画，似乎就是对应了佛教七轮中的顶轮、眉心轮、海底轮、太阳轮和心轮。
好个“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
赵见不由叹服，是何等高人，天马行空，竟能想到了以释门七轮对应道教七魄？
方才这个小子口述的落魄法，与他所学相比，简直粗鄙不堪，甚至天差地别，但按照这门“欲、勤、心、观”的瑜伽妙法来修正，彼此相习，还真有几分将那面目全非的《落魄法》修行到功行圆满的可能。
何肆却是在画完第五幅图录之时就伸手一抹，涂掉刚入赵见之眼不过几息的手迹。
尚且见猎心喜的赵见见状，顿时大惊，出言阻拦：“你干什么？”
何肆抬头，疑惑地看着他：“你难道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吗？”
“额……”
赵见噎住，神色莫名：“自然是有的……但你也没画完啊，还有喉轮和生殖轮呢？”
何肆只道：“贪多嚼不烂，你先稳固原来化血的四魄罢。”
赵见闻言满脸惊色：“你真修炼过落魄法？”
毕竟就连崔嵬都不能在乍看之下就探明他的魂魄状态，而眼前这少年持重的小子，却能一语道破。
何肆坦然点头，算是承认。
赵见好奇道：“你练到什么地步了？”
何肆语气淡然：“全乎了。”
赵见不疑有他，忙追问道：“谪仙体魄，效果如何？”
何肆只是一脸嫌弃：“并不如何。”
“别卖关子了，后续两幅，快画出来啊。”
何肆摊手，作索要状。
“公平交易，互通有无，把你学的《落魄法》也给我一份。”
赵见当即点头：“好说好说！”
……
何肆往莫干山而去，王翡明知故问道：“你这是打算去找赵见继续点拨一番吗？”
“我哪有资格点拨他啊？这不都是遂了你的意吗？”
“是这样的，”王翡感慨，“我为了你真是操碎了心啊。”
何肆客套道：“不必如此的。”
王翡看他语气淡然，追问：“你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吗？”
“或许吧，但不敢确定，你太首鼠两端了。”
上次切磋时，赵见现下已经将雀阴、臭肺、非毒、尸犬四魄化血，剩下的正好是吞贼和除秽二魄。
而当初在瓮天之中，何肆的吞贼魄和除秽魄化血，恰是王翡夺舍他身体时越俎代庖的。
一饮一啄。
现在或许是到了何肆授人以渔的时候。
在此之后，他那具体魄，才不算假手于人。
王翡有些自矜：“接下来的事情，要是让你亲眼见证，值得你叫我一声‘亲爹’不？”
何肆却是冷哼一声：“你投胎给我当儿子，我都觉得家门不幸！”
王翡笑吟吟反击：“你那凶顽之家，谁稀罕投生啊！”
何肆道：“我觉得我家挺好的。”
王翡不留情面道：“因为你是既得之利者，万千宠爱于一身，你想想何花，想想何叶，想想你娘，这个家对她们而已，岂不老糟了？”
何肆沉默片刻，说道：“等父亲老了，我当家了，就不会这样了，可惜，你们没给我机会。”
王翡嗤笑：“快别怨念了，虽说你消化了过去的记忆，但第八识中的执藏都还没找回呢，你现在充其量只是身临其境而已。”
何肆不再回应王翡。
每当他的心肠软和下来，想要给王翡几分好颜色时，他便满口喷粪，将如同沾了金汁的刀剑的言语直击自己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