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冰冷而执着。
试图洗刷这林间的血腥，却只是徒劳地将那浓稠的暗红晕染得更加广阔，如同在大地上泼洒开一幅凄厉的画。
马儿依旧死死地钉在原地，那庞大的身躯此刻已成为血流不止的盾牌。
易年那失控心神所形成的无形灵魂压制依旧存在，它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闪躲。
每一次试图移动都像是在凝固的琥珀中挣扎，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并牵动全身撕裂般的伤口，涌出更多的鲜血。
与其说它是在躲避，不如说它是在用自己残存的生命力，一寸一寸地被动调整着位置。
确保那对已然残破不堪的翅膀，始终能最大限度地护住背上的易年。
它在用它的命，延续易年的命。
每一支命中马儿的箭矢，都像是在它生命的烛火上，又狠狠地剪去一截。
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毛。
原本乌黑油亮的毛发被粘稠的血浆彻底浸透，呈现出一种近乎于黑的暗红色。
雨水冲刷其上，只能带走表层的稀薄血水，却无法改变那深入骨髓的凄艳。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的烟雾，从它身上不断升腾、弥漫。
若它只是一匹普通的军马，甚至是一般的妖兽，在承受了如此密集而致命的攻击后，恐怕早已气绝身亡，化作一地冰冷的血肉。
但它跟随易年日久。
易年待它极厚，平日里各种珍稀的灵草、蕴含生机的天材地宝，都没少喂给它。
还有自身气息的影响，和金翅大鹏鸟和鬼王莫磨练。
这些积累，此刻化作了远超寻常的生命力。
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死死吊住了马儿即将坠入深渊的灵魂。
让它得以在这惨烈的酷刑中，奇迹般地支撑到了现在。
然而，一切都有极限。
再雄厚的基础，再顽强的意志，也抵不住这如同凌迟般的持续放血与伤害。
马儿那合拢守护的翅膀，光芒已经黯淡到了极点。
原本凝实如青玉的质感，此刻变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在风雨中。
甚至有几支力道极强的箭矢已经穿透了这层最后的能量屏障。
锋锐的箭簇带着冰冷的杀意，刺入了翅膀内侧，距离易年的身体仅有咫尺之遥！
马儿粗重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微弱，间隔也越来越长。
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喷出的白气中血沫的比例越来越高。
大眼睛开始失去焦距，视线变得模糊，巨大的疲惫感和冰冷的寒意，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地侵袭着它的意识。
它快要…
撑不住了。
这场以生命为赌注，沉默而惨烈的守护，似乎终于要迎来它无可避免的终点。
而马背上那个它拼死守护的人，依旧低垂着头，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仿佛外界这用鲜血与生命谱写的悲歌，与他内心那片血腥的战场相比，微不足道。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氛围浓郁到即将凝固的时刻——
异变，悄然而生。
那弥漫在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鲜血气息，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
不再仅仅是无序地飘散，而是开始丝丝缕缕地朝着易年的口鼻处汇聚，钻入了他的肺腑。
与此同时，马儿那越来越微弱却依旧带着焦急与不甘的粗重喘息声，如同最终敲响的警钟，穿透了易年内心那层厚重的心魔壁垒。
隐隐约约地，传入了他的神识深处。
然后，易年那一直如同石雕般僵硬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只死死抓着马儿鬃毛，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无意识地…
收紧了一分。
这变化细微到了极致，对于生命之火即将熄灭，意识也已然模糊的马儿而言，根本无法察觉。
它依旧凭借着最后的本能，维持着那守护的姿态。
但就是这外界的血腥刺激与生命垂危的哀鸣，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两颗石子，终于在易年那被无数亡魂充斥的混乱识海中，激起了一圈至关重要的涟漪！
在那片血海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满身的鲜血与无尽的焦急，猛地闯了进来！
是马儿！
不再是平日里那副神骏调皮的模样，而是如同此刻现实中一般，浑身浴血，眼神哀恸。
正用它那残破的身躯，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死死地守护着一个蜷缩在血海中央被心魔缠绕的身影。
那是易年自己的意识投影！
“唏律…”
幻境中的马儿发出与现实无二的悲鸣，大眼睛直直地“望”着被心魔困住的易年意识，充满了无声的呐喊与哀求！
醒来！
快醒来啊！
这一声源自灵魂羁绊的呼唤，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易年沉沦的意识！
现实之中，易年那一直空洞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
目光带着一丝刚从漫长梦魇中挣脱的茫然，下意识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景象上——
映入眼帘的是马儿那残破不堪，几乎被染成血红色的身躯！
是那对千疮百孔光芒黯淡，却依旧死死护在他周围的巨大翅膀！
是那支支触目惊心，深深嵌入马儿体内的冰冷箭矢！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暴怒，如同火山般在易年胸腔中轰然爆发！
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心魔幻象，将他彻底从那个血腥的内心战场，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马儿！！！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易年那刚刚恢复清明的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林地边缘那些依旧在张弓搭箭的妖族！
是他们！
是他们在伤害马儿！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杀意，如同万载不化的寒冰，瞬间席卷了易年的全身！
这股杀意与之前因心魔而产生的混乱截然不同。
它无比的集中，无比的清晰，只针对那些伤害了他伙伴的存在！
这一刻的易年，没有去想自己是否有能力去调动元力，只是凭借着这滔天怒火，目光冰冷的扫过那些妖族。
嘴唇微动，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了一个字：
“死。”
这个字，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
没有任何元力波动伴随，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
然而，就在这个字音落下的刹那——
奇迹，或者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林间边缘，那些原本正因为马儿即将倒下，易年唾手可得而兴奋不已的妖族，无论是正在拉弓的，还是在装填箭矢的，甚至是躲在树后指挥的…
他们的动作在同一瞬间，齐齐僵住！
脸上的贪婪、残忍、兴奋…
所有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如同褪色的画卷般迅速消失，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茫然与空洞。
紧接着——
“噗通！”
“噗通！”
“噗通！”…
一连串沉闷的倒地声，接连响起！
所有的妖族，无论种族，无论实力高低。
就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生机，直挺挺地摔倒在泥泞之中！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没有挣扎，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们的死亡方式，与昨夜那神秘人抹杀羽族小队时一模一样！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降临，直接否定了他们的存在。
然后便将其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喧闹的箭雨声，妖族的呼喝声，戛然而止。
林间，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只剩下雨水落地的沙沙声，以及马儿那微弱到难以察觉的喘息声。
……
与此同时，在距离这片林地不知多远的一处云雾缭绕的山巅之上。
那个早已离去的神秘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此处。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空间与雨幕，落在了那片刚刚发生抹杀的林地。
他看到了易年微动的嘴唇，看到了那些妖族如同草芥般被瞬间抹除。
那张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依旧平静。
但那双空洞的眸子里，却仿佛映照出了什么。
轻轻地摇了摇头，低语道：
“因杀入魇，以杀止杀…”
话语微微停顿，那双空洞的眸子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猩红之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
悄然一闪，随即又迅速隐没，恢复了那亘古的空无。
“如此人间，当真…荒谬…”
话音落下，身影在山巅的云雾中，渐渐淡化，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带着一丝诡异猩红的低语，在这空寂的山巅，随风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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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令人窒息的箭雨呼啸声戛然而止，马儿那全凭意志强行支撑的身躯，终于收到了可以“休息”的信号。
“砰——！”
一声沉重而闷响，打破了林间短暂的死寂。
马儿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倾塌的山岳，重重地侧摔在了冰冷湿滑的泥沼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溅起了大片的泥浆与血水的混合物，劈头盖脸地淋在已然凄惨无比的身躯上。
让那原本就暗红的身躯，又被残忍地涂抹上了一层污浊色彩。
肋下双翼彻底崩解，化作无数黯淡的青色光点，迅速消融在潮湿的空气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一直依靠着马儿身躯和翅膀支撑的易年，在马儿倒下的瞬间，也失去了所有的依托。
身体软软地从马背上滑落，如同一个断了线的破旧木偶。
“噗”地一声，摔落在了马儿身旁的泥泞之中，溅起些许浑浊的水花。
身上那件本就破损不堪的青衫，此刻更是沾满了泥浆与马儿溅射过来的血水。
紧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狼狈到了极点。
更令人心悸的是，易年脸上那刚刚因为极致的愤怒短暂出现的锐利，在跌落的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眼中的焦距再次涣散。
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没有力气去查看马儿的伤势。
只能无力地躺在冰冷的泥水里，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微弱。
眼神茫然地望着头顶那片被交错枝桠分割开的灰蒙蒙的天空。
一人，一马。
此刻如同两具被世界遗弃的残破玩偶。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落在他们身上，试图冲刷，却只是让这凄凉的景象更添几分悲戚。
死亡的阴影并未因为那些妖族的瞬间覆灭而散去，反而因为这一人一马自身生命力的急速流逝而变得更加浓重。
如同这挥之不去的雨幕，沉沉地笼罩下来，扼住了他们最后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