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气耗散,心阳衰微。”
“爷爷!”闻言,肇一脸色比床上病人还看着惨白,颤颤巍巍唤了声。
灰衣老叟将三指搭在薛纹凛腕脉,闭目凝神良久,听到呼唤缓缓收回手睁开眼,除了自己不成器的孙子,周遭围观清一色如坐针毡。
倒是病患本人不以为意,汗水浸湿了额角的细软鬓发,薛纹凛由着盼妤轻轻软软地擦拭,目光遥遥望向殿门,指头在褥面微蜷,偶尔的动作几不可察。
他已经十分耐着性子,任凭自己被当做宝物般地注目,看诸多张脸如丧考妣,秀致的五官写满不耐烦,“慌什么?”
“叔父……”薛承觉坐在床榻近侧,从朝堂残留的雷霆震怒荡然无存,此刻脸上只有深深的无力和忧虑。
他当然不仅仅是忧惧,更多是基于长辈对自己毫不关心的心态而犯愁无奈。
薛纹凛的确不甚所谓,依照他对这位药谷老谷主、肇一亲爷爷、薛北殷唯一师父的了解,这医嘱很有危言耸听的成分,分量还不少。
余光中的女人不发一语,从面部表情看不出被那八个字影响多少,他如今也只靠瞎猜,似越发不懂她在想些什么。
肇一完全无视薛纹凛的话,揪紧老叟的袍袖不松手,眼眶已经洇开两圈红,“怎么会这样?我费心炼制了新药,效果是好的。”
老叟也不管病人在场,只平等地对每个人送去责怪的眼神,“他不顾身体肆意妄为时,谁从旁阻止,谁的话他又听进去了?”
众人异口同声:没有,都没有。
薛纹凛感到此时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老谷主恨铁不成钢地叹气摇头。
“他多年服药释毒,一则毒入五内本就伤根本,二则解药药性刚猛,虽暂退疫疾,也焚灼五藏精气,如今生机疲涩、六脉皆弱,老夫方才所说即使并非现状,若继续任性,终要——”
众人无不忧心忡忡,看向薛纹凛的眼神里深重复杂,但摄政王殿下对此似乎仍不吃压力,注目礼纷纷而至,他将脸侧向内明目张胆地回避。
“谷主,起居巨细琐碎,烦请您指点不漏,若从现在一一遵从,是否能有立竿见影的转机?”
谷主仿佛总算从一众不堪重任的人中终于听到想听的话,捋捋白须颔首,“娘娘,五内调理怎能一蹴而就?但若遵谷中医嘱,定能保性命无碍。”
盼妤丝毫没有要与病患本人商量的意图,继续问,“他自初醒已拘在宫中二百日余,是不是可以适当出去走走?”
薛纹凛心念一悸,垂眸打量她。
她今日面色如常,没有低落的情绪裹挟,显得五官的明艳格外出众,薛纹凛似还听出题外之意,仿佛将自己拘束宫里不是她源于偏执的本意。
“嗯。”谷主点点头,“几年光景已过,老朽此次入宫,所见无不新气象新面孔,他非犯人,不必太拘束,只尽量避免独自相处,你们应当多看顾着些。”
皇帝找到机会启口,“如此正好,叔父总避忌此地是后宫内苑,久留不妥,此次召见何嘉淦,不如另选一地。”
薛纹凛不置可否,却朝皇帝递个不悦的眼神。
皇帝心领神会默默受了。无非召见何嘉淦这件事还瞒着母亲,他当时不明所以,如今却不打算帮着再瞒。
果然,盼妤手中动作骤停,抬眸疑惑,还算轻声,“你又想做什么?”
薛纹凛早就打好解释的腹稿,见也无外人,索性道,“你放心,之所以暂且瞒着,这不是怕你不答应孤出宫?”
盼妤未被说服,自然而然地道,“非要见谁,跟着皇帝来便是,这有何顾忌?”
男人无奈地阖了阖眼,“这才是孤瞒着你的原因,避免我们争辩来争辩去。”
盼妤心气哽噎,从一旁接收到皇帝火辣辣的眼神,索性不再坚持,又问,“皇帝说的地方在哪里?”她很快想通了召见何嘉淦的缘由。
“明光殿暖阁。”薛承觉温声,“近臣问策都在那,离常宁宫也不远,朕会叮嘱内廷监料理干净所有眼线,没有比朕的暖阁再稳妥合适之地,明日朝议后,朕把老何留住便是。”
他语气里不经意带着一丝恳求,显得浑身残留的疲惫与焦灼那么真实而和暖烫。
确实是个平衡各方顾虑的好地方。薛纹凛吁口气,却摇摇头。
掌权者们开始聊及正事,盼妤像一位合格的女主人,见叔侄俩皆神色端肃,将早已眼力见准备离开的祖孙俩引出内室。
四下再无外人,薛承觉起身索性坐去床侧,捧着褥面的手,表情恰到好处地乖巧甚至有几分可怜——
薛纹凛顿感头疼,这一幕不久前实在似曾相识。
“叔父……”青年身体前倾,眼眶胀热,声音里情感充沛,又带着不顾一切的执拗,“您是不是以为侄儿在试探逼您入朝?朕没这个意思,只是朝堂之上,言官步步紧逼,天子也可四面皆壁,也会孤立无援,朕为解死局困扰不已。”
“如今朕日日煎熬,自己却束手无策,总不能……就此做个无能的昏君。”
“胡说八道!”薛纹凛冲口呵斥,蹙眉又隐忍。
“这些都是跟谁学?为达目的如此示弱,成何体统……”
苦肉计虽狡猾,对薛纹凛却极为有效。
几日后,薛纹凛随銮驾悄然搬至明光殿暖阁,一应用度如同常宁宫,甚至更为周全。
清雅的雪里春氤氲着暖意,软塌厚毯,药香弥漫,而位置确实巧妙,与前殿议事、皇帝休憩之处仅一壁之隔又自成一体,隐蔽而安静。
薛纹凛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身体的状况并不好,时常处于极度的疲惫和,细碎的伤口制造了遍布全身的隐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而精神绷得比任何时刻都紧。
又一日旭日初升,盘龙柱下百官肃立,一场无形的风暴正在酝酿。
薛承觉稳坐龙椅,明黄的龙袍衬得年轻的躯体高朗挺阔。
他沉默地看着阶下,诸位御史中丞慷慨激昂地挥舞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