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特斯拉超级工厂投产庆典的日子,在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中到来了。
孟东,昔日的边境小镇,如今已被庞大的厂区、崭新的员工宿舍、纵横的道路以及各种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宣传栏所覆盖。彩旗招展,气球飘空,巨大的特斯拉标志和骠文、英文的庆祝标语随处可见。来自全球的媒体记者、华尔街分析师、行业代表、外交人员以及骠国军政府的官员们云集于此,西装革履与骠国传统服饰交织,形成一幅奇异的图景。
关翡和杨龙作为特区最高代表,自然在受邀之列。杨龙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将军礼服,胸前挂满勋章,虽然身材已显臃肿,但刻意挺直的腰板和锐利的眼神,依旧彰显着主人的权威。关翡则是一身低调的深色西装,与李刚、王猛等人随行。玛漂没有同来,她选择留在瓦城,处理矿区公司化筹备中遇到的一些技术性难题。
庆典仪式盛大而程序化。马斯克并未亲临,而是通过视频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称赞骠国政府的开放态度和特区的高效协作,畅想工厂将为区域经济和全球新能源产业带来的巨大变革。骠国军政府的一位副总理亲临剪彩,发表了强调“国际合作与经济发展”的演说。杨龙也被安排上台,做了简短致辞,内容不外乎“欢迎投资”、“保障安全”、“共创繁荣”。
关翡在台下静静听着,目光扫过观礼区。他看到了苏明——这位称病多日的头人,此刻精神抖擞地坐在特邀嘉宾区,与邻国那位军阀代表谈笑风生,身边还跟着那位金丝眼镜的“基金会顾问”。吴山达也在不远处,正与几个看似来自仰光或曼德勒的商人模样的男子低声交谈。坎拉、梭温等人则混在更后面的地方头人区域,神色各异。
仪式结束后是参观环节。庞大的总装车间里,崭新的机械臂安静矗立,流水线光可鉴人,穿着统一工服的工人们在指定区域列队,接受参观者的检阅。关翡注意到,这些工人中,许多面孔年轻而陌生,眼神里充满了好奇、紧张,甚至一丝茫然。他们中的大部分,恐怕都是通过苏明、吴山达等人的渠道,在短时间内被招募、简单培训后送进来的。真正的“熟练工”比例,可能远低于特斯拉宣传的数字。
参观途中,关翡与特斯拉工厂的骠方负责人,一位在硅谷工作多年后被派驻此地的缅裔高管有过短暂交流。对方礼貌而专业,但谈及具体用工来源、培训体系、工人权益保障等细节时,总是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与本地合法合作伙伴的协同”以及“遵守骠国劳动法规”,不愿深谈。
“关先生,我们非常欣赏特区在前期基础建设和人员储备方面所做的努力。”这位高管微笑着说,“期待未来在供应链本地化和更深层次的技术合作方面,能有更多进展。” 漂亮话背后,是一种保持距离的审慎。特斯拉显然不想卷入特区内部的治理纷争,它的目标清晰而纯粹:以尽可能低的成本和风险,获取合格的劳动力,生产出电动汽车。
庆典的喧嚣持续到傍晚。招待酒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关翡端着酒杯,站在相对僻静的角落,看着会场中泾渭分明的圈子。国际嘉宾和骠国高官们自成一体;杨龙被一些军政府官员和本地大商人围着;苏明、吴山达等人则与他们的外部“伙伴”们聚在一起,笑声格外响亮;而王猛正在努力与几个看似中立的本地中小企业家攀谈,推广他的“资源伙伴计划”。
一种疏离感萦绕在关翡心头。眼前这片由资本、权力、欲望构筑的繁华景象,与特区那些工棚里渴望的眼神、夜校中昏黄的灯光、以及审判会上沉重的气氛,仿佛是两个隔绝的世界。特斯拉工厂如同一个强大的泵,正在将特区乃至整个骠北的人力资源,吸入其庞大的生产系统,而流淌出来的财富,却沿着旧有的、不透明的管道,滋养着那些试图阻挡时代洪流的暗礁。
“关总,一个人喝闷酒?”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关翡转头,看到波岩温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拘谨的笑容。
“波岩温头人。”关翡举杯致意,“今天的场面很盛大。”
“是啊,真是……开了眼界。”波岩温感慨道,目光扫过远处苏明那伙人,压低声音,“不过,热闹是他们的。关总,上次您让王部长转达的,关于试点中心培训合作的事,我回去仔细想了,觉得很有搞头。我那地方,别的不多,就是年轻人多,肯学手艺。要是特区真能弄出个像样的培训路子,不光是为特斯拉,也为咱们本地自己的产业培养人,那是长远之计。”
关翡看着他:“头人能这么想,是特区之福。不过,培训需要投入,也需要生源。现在外面招工价码抬得这么高,年轻人恐怕更愿意直接去赚钱。”
波岩温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是啊,这是个难题。不过,我琢磨着,也不是所有年轻人都只图眼前快钱。有些人,还是想学点真本事,有个长远着落。关键是,特区这边的培训,能不能真的让人学到东西,出来以后能不能找到比去流水线更稳定、更有发展的工作。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如果特区能在政策上,给这些参加正规培训、并通过考核的人一些实实在在的优惠,比如在申请身份证、申请特区保障房、甚至将来在特区自己的企业里优先录用方面……那吸引力就不一样了。”
关翡心中微动。波岩温的话,点出了问题的核心——如何赋予“新轨”独特的、不可替代的价值。仅仅提供培训还不够,必须将培训与特区未来的发展机会、与个人的长远权益深度捆绑,创造出不同于“卖劳力”的上升通道。
“头人的建议很好。”关翡认真地说,“试点中心的设计,会充分考虑这些因素。我们不仅培训技能,也要建立人才档案,与特区未来的产业规划对接。至于政策倾斜,只要方向正确,管委会会全力支持。”
两人又聊了几句,波岩温识趣地告退。关翡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波岩温的动机或许混杂着自保、投机和观望,但只要他愿意在“新轨”上试探着迈出脚步,就是可以利用的力量。
庆典结束,返回特区的路上,车内气氛沉默。杨龙闭目养神,许久,才开口,声音带着酒意和疲惫:“看到了?这就是大势。马斯克的车轮碾过来,什么山头、什么规矩,都得让路。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别被这车轮卷进去,碾碎了。还要想办法,从车轮子底下,捡点能吃的东西。”
关翡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工厂灯光隐约照亮的荒野,没有说话。他知道杨龙说得对,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完全被动地“捡食”,最终会不会连捡食的资格都失去?
回到瓦城,关翡立刻投入工作。试点中心的筹备加速,他与王猛、民政阿伯等人反复推敲方案,重点强化了“培训-认证-档案-推荐-政策衔接”的闭环设计。同时,他让李刚加强情报收集,重点关注苏明等人与外部势力的具体合作模式、资金流向,以及非法劳务输送网络中可能存在的致命漏洞,如大规模的人口贩卖、极其恶劣的工作条件等。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既能打击旧势力气焰,又能凸显“新轨”价值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