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心的心里其实也很生兰望舒的气，但是兰望舒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小丽妈妈确实有身孕，不能过于哀伤激动，这一点他们确实没有考虑周全。
再者，小丽妈妈如果来了，必然会见到朱昊，这两个人如果相见了会发生什么也是无法预知的，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小丽妈妈确实不应该来。
孩子死了，是最大的遗憾，就算是妈妈来了，这个遗憾只能够加深，不能够抹掉。
几人来到一个空旷的房间，这里已经被简单地布置了一下，一面挂着黑白帘子的墙，墙的正下方摆着一排简易的菊花架子。
商易嗅到了菊花的清香，感激地看着陈心，说：“谢谢！”
“没什么，你…别太激动，身上还有伤呢！”陈心预先提醒了一句。
商易点点头，看着李师傅在一旁忙活着，很快就布置出了一个简单的灵堂。
门外走廊传来了轮子的声音，两个戴着口罩的工作人员一前一后推着两具遗体走进了房间。
商易的心忽然就沉了下去，那两块白布盖着的，分别是郭大娘和小丽。
工作人员将白布掀开，露出遗体的头肩，然后退出了出去。
李师傅看了看郭大娘，又看了看脸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小丽，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场面谁看了谁都揪心，商易本来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郭大娘和小丽的那一刻还是不由得红了眼眶。
李师傅一刻也不敢耽误，连忙取出备好的物品摆放到位。
白色蜡烛被点燃，李师傅拿起比手指还粗的香，就着蜡烛的火焰点燃了，接着他恭敬地手持粗香开始在郭大娘头顶上方花划圈。
这时，门外进来几个人，商易看了一眼，原来是两个警员押着朱昊进来了！
朱昊不敢抬头，用余光瞄着商易观察他的状态。
商易一脸镇定，就那样恭敬地看着郭大娘，并没有跟朱昊产生对视。
朱昊被控制在距离郭大娘大概三步远的位置，他抬眼看了看郭大娘，脸色变得有些慌乱。
紧接着，门外又进来几个人，这次是警员押着朱昊的妻子贾晓莉走了进来。
夫妻见面，分外尴尬，两人各怀心思，像陌生人一样漠视对方。
李师傅眼里只有自己手上的活儿，完全没注意其他，他接着又走到小丽的身边开始划圈，划完圈他把香稳稳当当地插在香炉中，又从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小音箱。
音箱里播放出了肃穆庄严的音乐，李师傅一手捏着铃铛，一手捏着一个袖珍拂尘，在郭大娘和小丽中间跳起了舞蹈。
这舞蹈极其缓慢，仿佛诉说着一些难以表达的情绪。李师傅摇响了铃铛，开嗓唱道：“…志心皈命礼……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七宝芳骞林，九色莲花座……”
在音乐的烘托下，李师傅的舞蹈和嗓音感染了所有人，商易的脑子里忽然就想起郭大娘年轻时的样子，她乐观，勤劳，每次见她都是一身的饭菜香气，偶尔也唠唠叨叨，商易对她总体印象还是好的，尤其是她那一手好厨艺，让商易从小到大都非常叹服。
她不过是一个邻居，不过就是一个普通老人，可是商易却不能轻松视之，他心里十分沉重，这么多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郭大娘的关怀爱护，他却没有任何可以回报的东西。
眼泪不知不觉地溢出了眼眶，商易刚要抬手擦拭，却忽然打了个寒颤，紧接着就看到挂着黑白布的墙上面落下两道光影，一道光影落进了郭大娘的脑门，而另一道光影则停滞在小丽的头上，就那样悬浮着。
兰望舒扯了扯商易的衣服，悄声道：“…都来了，但是小丽…应该是不愿意接受她自己的样子！”
商易短暂地思考了几秒，指着驴车上的纸人说：“那个…那个东西是不是也行！”
兰望舒明白了，慢慢走到小驴车旁，把小丽妈妈给小丽准备的裙子和小鞋套在了纸人身上，趁别人没注意的功夫，她将一道符纸贴在了纸人的怀里。
穿上裙子的纸人更加漂亮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小丽头顶上方的那道光影毫不犹豫地落进了纸人身体里。
商易突然萌生出了一丝后悔，他生怕会生出什么变故，可是怕也没办法了，只能祈祷这最后一步能够顺利完成。
李师傅晃晃悠悠，一曲唱罢，他看了看飘着烟气的香，沉声道：“还有啥话跟老人说的吗？现在可以说了！”
商易一听，知道这最后一刻终于来了，他“咣当”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郭大娘…郭大娘……”
朱昊和他妻子贾晓莉都懵了，连忙也跟着跪了下来，扯开嗓子就开嚎。
“妈…妈呀……妈你咋…你咋就这么走了呀…妈……”
陈心连忙就去扶商易，劝道：“你别太激动了，身上还有伤呢！”
兰望舒只是瞄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郭大娘，对不起…我不应该在小丽的事情上责备你，那本来也不是你的错。你总给我做好吃的，我…我真的很感谢你，我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就…给你准备了一间包子铺，希望能圆你的梦……郭大娘，一路走好……”说着，商易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妈呀…妈……我不怪你了，你带着小丽一起走吧，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所以把小丽给……这孩子也是命不好啊……要不是贾晓莉要跟我离婚，你也不至于想到要把孩子整死啊……妈……”朱昊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嚷嚷着。
商易恶狠狠地瞄着朱昊，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情在那表演，真是嫌命长了。
朱昊表面上哭得很惨很伤心，但是心里却轻松了不少，至少朱小丽这件案子里，没有人可以作证了！
贾晓莉神色紧张，死死地咬着嘴唇，她怨恨地看了看朱昊，对着郭大娘磕头道：“妈呀…这事跟我没关系啊，你可千万别怪我怨我啊……”
李师傅听着两夫妻在那扯皮，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拉着长音说道：“长子净面……雷震子，这活儿你来吧！”
商易没有半刻犹豫，起身就来到了郭大娘面前。
朱昊一看，这俩人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啊！顿时瞪大了眼睛，质问道：“老头！你说啥呢，你说啥呢？！”
李师傅根本不理他，拿着一个白瓷碗，倒了半碗白酒，递给商易一个棉花棒，示意他蘸取酒水。
商易庄重地遵从着李师傅指导的动作，这也是他能为郭大娘做得最后一件事了。
李师傅指着郭大娘的脑门，示意商易先擦拭的位置，还没等商易动手，就听朱昊怒吼道：“老头，你啥意思啊？我是我妈的儿子，我他妈是长子！长子！！这个小崽子有什么资格给我妈擦脸，他有什么资格？！！”
陈心和刘骏对视了一眼，陈心开口道：“那个…这位师傅，这个净面的事情，还是…还是让朱昊来做吧！毕竟他是郭佳的儿子，你说呢？”
“是啊，你让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给老人净面，这不妥吧？”刘骏也感到不理解。
李师傅一副不容置疑的表情，严肃道：“道理呢，老夫比你们年轻人懂得太多了，我当然知道谁是老人亲子，可是戴罪之身事岂能给亡人净面？就不怕老人走得不安心吗？！”
陈心和刘骏又对视了一眼，觉得李师傅说得好像没毛病。
“那个…抱歉，我们不是做这一行的，不懂规矩，你们继续把！”陈心说。
李师傅看都没有看朱昊一眼，对着商易点了点头，然后指着郭大娘的眉毛上方做了一个动作。
商易明白，连忙用棉棒轻柔地擦拭着郭大娘的脑门。
一股心酸的情绪又涌上了心头，商易只好强忍着情绪使自己别掉泪。
“不…我没罪，我没罪！我要送我妈，我要给她擦脸！商易没有资格代替我，他一个小崽子没有这个资格！没有！！”朱昊激动地站起来，身边的警员赶紧扯住了他。
商易一个眼神也不给朱昊，就好像室内没有朱昊这个人一样，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酒水净面，了却本世尘缘……”李师傅镇定自若地念着。
“…停下，叫他们停下！我是长子，我是长子……妈…你看看他们啊，他们欺负我…他们欺负我……”朱昊激动地大哭起来，整个灵堂充斥着他惊天动地的哭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