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车头对准了那边。
坦克继续向前。
履带把第一道壕沿上最后一点土拍下去,拍平了。
步兵从沟里翻上来,一群一群地爬上壕对面的沿,有的跑,有的爬到一半被人从上头拉了一把。
刘老歪翻上来的时候,回头往沟里看了一眼。
沟里躺着的东西,在烟里看不清。
“二班!“他喊。
“到!“
“二班到齐没有?“
“差一个!在沟底下看俘虏!“
“留两个人看着!其余的上!“
“是!“
他扭回头,跟上第二辆坦克。
新兵跟在他右边。
枪抱在怀里,还是抱得紧。
可手没抖。
......
响声来的时候,驾驶员正看着前头那段黄草。
刚过第一道壕,队形刚展开,十七辆车重新排开,步兵刚从两边铺出去。所有人都往前面看——前头那段草没翻过,谁知道底下埋着什么。
他看的是对的。
炮来的地方是错的。
那门炮在右边三百步,草皮底下,一声征兆都没有。
声音从右边来,很平,不响,跟里头发动机的声音搅在一起,他先是没听出来。等他听出来的时候,那声音已经过去了。
前头那辆打头的坦克往右歪了一下。
不是躲,是被撞的。
那门炮藏在右边一道半塌的旧壕里。
壕是老的,早就有,上头盖着草皮。草皮是活的,连着根,盖上去看不出来。侦察队来过两回,从这条壕的上方三百步外走过,没下来看——这条壕不在三道防线里,图上没有它。
炮从草皮底下推出来,草皮顺着炮身滑到两边,像一副揭开的眼皮。
炮口是平的,对着坦克的侧面。
第一发打的是打头那辆。
炮弹打在坦克侧面,声音跟里头的发动机声不一样。
不是爆炸声,是一声很重的“咣“,像有人拿大锤砸在了铁门上,砸透了。
驾驶员看见那辆车的车身往一边跳了一下,跳起来半尺。
跳起来的那半尺里,那辆车的侧面露出一块新的东西——黑的,边上是白的,那是装甲被从里头顶出来翻起的卷边。
车落回去。
落回去之后,那辆车的发动机舱里冒出了烟。
烟是黑的,先是一股,接着是一蓬,接着就窜起了火。
火从舱盖的缝里往外舔,舔得很快。
后头的车一辆接一辆停下来,停得乱七八糟,有的往左偏,有的干脆刹死。
步兵全趴下了。
趴下去的人不知道炮在哪边,头都朝着前头——可枪声没跟着来,这就对了,能打坦克的炮不打步兵。
有人趴在土里喊。
“右边!右边的洼地!“
没人应。
装甲营长先应了。
打头的坦克停了。
舱盖从里头顶开,一个人从里头爬出来,半个身子挂在炮塔上,往下跳。
第二个跟着出来。
第三个是驾驶员,他从车体前头的舱口爬出来,爬出来的时候车里的烟已经变成黑的。
第四个出来得慢。
他出来的时候,身上是着的。
火在他背上,背上那块是油,一点就着。
他跳下来就跑,一边跑一边拍,拍不灭,火顺着领子往头上走。
旁边一个步兵冲过去,把他扑倒,拽着他在地上滚。
又上来两个,拿土往他身上捂。
土是湿的,捂一下,火小一块。
捂了四五下,火灭了。
那人趴在地上,背上的衣服烧没了,露出来的皮是红的。
两个人一边一个架起他,往南边拖。
他还能说话。
“疼。“他说。
“忍着。“
“背……背还在吗?“
“在。“拖他的兵说,“好好的。“
这句话是假的。背上烧成什么样,拖的人没看,也不敢看。
担架队在后头两百步。医疗站离这儿三里。
两个担架员从后头跑上来,把那人抬上担架,抬起来的时候他叫了一声,往后就不叫了,咬着牙,一路没出声。
装甲营长在第三辆车上。
他从炮塔里探出来,往右边看了一眼,抓起步话机。
“侧翼有反坦克炮!“
他的声音在步话机里炸开,步兵那边的步话机全听得见。
“位置!“
“右前方!草皮底下!“
他扭头又看了一眼。
“都别停死!“他冲各车喊,“倒!倒出十步再停!停死就是靶子!“
后头的车同时挂倒挡,嗡的一声,一排车屁股往后挪。
第二发炮弹就是这时候到的。
这一发打的是第二辆。
不是侧面,是履带。
履带被打断了一截,断的半截甩出去,挂在路边的土坎上。
车停了。
发动机还响着,履带在空转,空转了几圈,驾驶员把油门松了,声音才低下去。
车瘫在原地,斜着,车头朝着烟。
车长从炮塔里探出来,喊了一声。
“底部舱!都从底下走!“
乘员从车体底部的舱口一个一个爬出来,爬出来就往车底下钻,从车底往南爬,爬出火力线才站起来。
车留在原地。
瘫着,斜着,成了一堆挡不住什么的铁。
“跟我来!“
刘老歪喊的。
喊之前他回头往打头那辆烧着的车看了一眼。
火已经烧到炮塔了。可车底下没人,四个乘员都下来了,蹲在后头一辆车的车尾。
他数了一遍,四个。
他这才转身。
他带的还是二班,六个人,加那个新兵,七个。
他们从坦克右边绕出去,下了路基,贴着一片洼地往右前方摸。
那门炮打得不快。
一发,隔好一阵,又一发。装填慢,可头两发都咬着车。
第三发出来的时候,营长的车已经倒出去了,炮弹落在坦克前头的土里,掀起来的土落在车前装甲上。
炮弹飞过去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不像枪子弹的风声,是压过去的,像一块门板贴着头皮扇过去。
刘老歪把头压得更低。
“贴地。“他说,“它打直的。贴着地它就看不见你。“
七个人贴着地爬。
草是干的,黄的那种,爬过去不响。土是软的,手插进去能抓住。
新兵爬在刘老歪后面第三个。
他学得很快。刘老歪怎么贴他就怎么贴,刘老歪停下来他就停下来,刘老歪把头偏向哪边他就看哪边。
有一回炮弹的尾音从头顶上过去,他肩膀一缩,半截身子抬了起来。
刘老歪的手从后头伸过来,按住他的后脖颈,往下压。
没说话,就按着。
新兵把脸贴回土里,贴得很实。
洼地是斜着走的,先朝东,再折向北。折过去那一段正好在炮的背面,炮打不着。
刘老歪看出来了。
他把手往前一挥,七个人顺着洼地的弯爬过去。
那门炮又装了一发。
装填的声音从洼地那头传过来,金属的,两下。
刘老歪停下,抬起一只手。
后头六个全停了。
他听。
第一下,第二下。
然后是炮身转向的声音,涩的,慢的。
炮在转向。
转的方向,是他们前头那辆正在推进的坦克。
“快。“刘老歪说。
他们最后这一段不爬了,弓着腰跑。
跑过洼地的边,坡下去,那门炮就在底下。
三个人围着它,两个人的身子露在草皮外头,一个在装填,一个在方向轮上。
没有人看背后。
刘老歪把三颗手榴弹的点数了一下。
“我两颗。你们仨,一人一颗。“他压着嗓子说,“听我的。“
“数三下?“
“数什么数。“刘老歪说,“看我的手。“
他把手举起来。
手落下去。
四颗手榴弹一齐扔下去。
四声连在一起。
草皮被掀起来,掀得比炮开第一炮的时候还高。那个在装填的趴在炮身上没再动,方向轮上那个被气浪推出去,撞在壕壁上滑下来。
第三个人不见了,被埋在草皮底下。
烟还没散,刘老歪已经下去了。
他下去的时候枪端在胸前,围着那门炮走了一圈。
炮身上全是泥,炮口朝天歪着,炮架断了一条腿。
“补两枪。“他说。
有人补了两枪。
打的是那两个趴着不动的。
打完,洼地里就剩烟。
烟是黄的,混着火药味,往外散。
炮旁边码着十几发没打的弹,一发一发立在木箱里。箱子上印着字,没人认得。
刘老歪让一个兵把箱子上的字描下来。
“带回去。“他说,“上头有人认得。“
那门炮哑了。
步兵从洼地里站起来,有人朝那边喊了一嗓子,喊什么听不清。
刘老歪带着人从洼地另一头爬上来。
出去七个,回来七个。
新兵的脸上全是泥,眉毛上也是,就眼睛那两条是白的。
“二班!“刘老歪喊。
“到!“
“齐了?“
“齐了!“
他点了下头,把枪换到另一边肩上。
坦克又动起来。
被瘫住的那辆还留在原地,乘员已经被拖走了,车身上斜着一个大洞,洞里的线头垂出来。
打头那辆还烧着。
火从发动机舱里往外冒,黑烟往上升,升得很直。
它停在那儿,谁也不去动它。
十七辆车,现在剩十五辆能动的。
那堆黑烟立在战场上,从哪边都看得见。
后来打了一天,人人都知道它在那儿。
步兵从它边上过的时候,有人放慢了半步。
车身上喷着一个白漆的号,让烟熏黑了一半。
那个号,是他们连配属的车。
他看了一眼,把步子提回去。
李云龙是在步话机里听见的。
他当时在第二辆车的边上,第一发响的时候他离那门炮最近。
“他娘的。“
他站在原地骂了一句。
“两夜!“他冲着步话机喊,不知道在跟谁喊,“侦察了两夜!他娘的,还有漏网之鱼!“
步话机里没人应他。
赵刚的声音从另一头过来,很轻。
“老李,人在不在?“
“人在!“李云龙吼回去,“着了一个,背上的火,拖下去了!“
“车呢?“
“废了一辆,瘫了一辆。“他说,“人都齐。“
挂了话筒,他走到瘫着那辆的边上。
断口在履带中段,断得很齐,断口两边的钢茬是亮的。
不是炸断的,是钻断的。
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伸手在断口上摸了一下,摸了一手油。
“口径不小。“他站起来,“比咱们的反坦克枪大得多。“
没人接他的话。
他自己接了一句。
“一门就够了。“他说,“刚才要是两门,咱们得留下四辆。“
他喘了两口气。
“侦察那笔账,“他说,“回头再算。“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营长。“
“在。“
“瘫的那辆别管。绕过去。“
“人呢?“
“人都下来了就不用你管。“李云龙说,“别为堆铁停下来。“
“是。“
“还有。“李云龙说,“往前走的时候,草皮底下的东西,让步兵先趟。“
“明白。“
装甲营重新动了。
还是那十五辆,队形变了。
不再是斜着的一条线,改成了前后两段,拉开,车与车之间隔得更开。
步兵也散了。
不是散伙的散,是散开的散——不再挤在坦克后头那十步里,往两边铺出去,一边铺出去二十步,贴着地走。
速度放慢了。
坦克压着油门走,走得不比人跑快多少。头五里他们跑了不到半个钟头,现在按这个走法,五里地得走一个钟头。
每经过一片没翻过的草地,步兵先过去,坦克再走。
先过去的是一个班。他们不跑,散开,趴在草里,用手扒草皮,扒开一段,看一眼,再扒一段。
看完了,站起来,朝后头挥手。
挥了手,坦克才过。
车长们都把半个身子探在炮塔外头。
从缝里看不见草皮底下有什么。得用眼睛,从上头看。
前头那段黄草,还是黄的。
没人再朝那儿直接开。
一辆一辆,贴着烟的边绕过去。
......
壕对面的地,跟壕这边不一样。
这边是翻过的,那边也是翻过的,可那边翻得更乱。弹坑摞着弹坑,坑沿塌了,塌下来的土把坑填了一半,填了一半的坑看着是平地,踩上去才知道不是。
碎石到处都是。有混凝土的碎块,有木头的碎块,有一种灰白色的、看不出来是什么的碎块,踩上去滑。
还有别的东西。
草没了。这一片的草连根都没了,被翻出来的新土盖着,土上头横七竖八地架着东西——半截木料,一扇门板,一只铁皮桶,桶瘪了。
刘老歪跳下壕沿,往上走了两步,站住。
再往前,地上立着半截旗杆,杆上的布没了,就剩杆。杆旁边倒着一块木牌,牌上有字,字上糊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