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船驶入杭州湾,抵达杭州港的时候,方腊着实感慨杭州这里的发展太快了。
同样是执行了南法变革,同样是一路的枢纽港口,甚至登州港的辐射范围要比杭州港更大、而且港口条件更优,但是此时眼前的杭州港,大小码头星罗密布,进出船只桅杆林立,唯一特别就是在每一处码头上下游一段都修建了非常坚固的丁字防波堤,以减弱钱塘江潮水的影响。这样让整个杭州港变得极其漫长,蜿蜒密布近百里,从前到后几乎都看不到头。
方腊毕竟是两浙人,看到自己家乡发展如此繁盛,也是禁不住地高兴。
这几年,他先是被派到登州组建水师,与岑穰合力发展登州港。正式被提为登州水师指挥使后,又兼任了京东东路兵马都钤辖,掌管全路水师及登州的马步军事务。这次突然接到军事院的紧急调令,而且未提他回杭后的任职。但他仍是即刻动身,并无片刻耽搁。
船只靠上官府与水师专用的码头,迎上来的两人却未着军服,手里拿着军事院公文,直接前来确认了方腊的身份,然后示意有专门的马匹。
两人在前,方腊在后,一行向着杭州城北方向疾驰而去。去的方向不像是城镇,在进入山路后,便开始有岗哨,由前面两人出示腰牌后通过,直到第三次检查时,除了腰牌,还附上了公文,并指了指身后的方腊。
方腊一眼瞥到了公文上的军事院与执政院联署的大印,可眼前的士兵虽然同样穿的是宋军通行红色军服,但是细心的方腊却是注意到他们腰间红色皮扎带上有着非常显着的与其他士兵不同的纹饰。
通过这道岗哨后,守卫立正向他行礼:“欢迎方都钤辖视察特勤总部!”
哦!原来这里就是大名鼎鼎却总神龙不见尾的特勤本部的总部所在地。方腊对此有所耳闻,只是一直不知这总部在杭州的哪个具体位置。
与其他的本部不同,特勤人员能够公开身份的只有菱川书院的几位负责人,其余人员都处于保密状态。它在名义上虽在军事院,但却是直接对秦刚负责,拥有超越三院一会之上的神秘权力。
这处设在杭州城北山岰里的地方,外人还以为是一处普通的军营驻地,进来才发现山谷里的建筑像是一座小型城镇。
接待方腊的是内情肃隐局的孙局令,他受本部都提举王谋授意,简明扼要地讲明了这次白莲社一事的前因后果,方腊瞬间便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他拱手道:“方某受主公明慧使授法,现已升为明教两浙长老,可调动两浙所有的明教资源。这白莲社早年也曾算是明教同道,老百姓没什么讲究,弥勒是神、明王也是神,大家便都信奉,彼此间也不是分得很清楚。”
“方长老有所不知,白莲社早就今非昔比。他们从执堂主向上都已不再是从前念佛之人,州县里向衙门里渗透的程度颇深,乡村里各种手法谋骗钱财的更不少,并且发现他们已有积攒甲兵、训练死士的情况。眼下内肃局正在全力清除已混入官府里的白莲信众。而在乡村里的大批信众,的确是会与明教混在一起,难以区别。所以不如就将这件事就交给明教,由方长老通过教众进行内部清查,既师出有名,又不至于引起太大的社会动荡。”
“好,孙局令言之有理,只是不知方某这次去查,还需注意些什么?”
“这段时间,我们查出了对方不少的法堂主,但是再上面一层的执法主中,只抓住了一人,还有两人下落不明,包括他们的执教主朱勋,一直没有任何线索,便是有劳方长老这边多多关注了!”
“方某明白!”
无论是明教、还是白莲社,它们的核心活动区域都在两浙,实际影响范围还会扩展到江南两路,尤其是发起于江南西路的白莲社。最近肃隐局对两浙路的白莲社组织进行突击打击,借着越州合会案与海船破坏案,一下子抓获了十几名法堂主以及一名执法主后,又顺势从获取的供词里,抓获了一大批已潜入地方官府里的信众。当然,出于更多的考虑,暂时并没有去动正在桐庐县的丁柏。
白莲社在这种动荡之下,只能迅速转移部分力量逃到江南两路,使得东南接下来的行动有点投鼠忌器。
所以,现在由方腊来执行就好多了,他迅速前往睦州、婺州等地,召集了眼下其他几名长老开会商议,而实际上这些长老早就对白莲社的扩张与发展非常不满。
因为,最初大家都是为了解决地方民众的生存问题,都有相似的信仰习惯,彼此也相互包容,甚至有时还会适当地伸出援手。但是这两年来,白莲社变得更加神秘,从中高层开始吸引大量反对东南官府以及南法改革的缙绅地主阶层进入,并由此威逼、压迫他们手下的佃户与贫农一起绑定。
而眼下的明教,一是因为东南政治的清明,对官府不再对抗;二是因为秦刚本身就有明慧使的法统身份,他们更偏向于支持。
反映到具体事情上,比如改稻为桑,可以根本改变两浙路人口密集、人多地少的根本矛盾,让宝贵的本地土地资源可以发挥更大的经济效益,养活更多的人。传统的地方豪强目光短浅,只会压榨佃农拼命种稻,不愿改变现状。而真正拥有土地不多的底层百姓发现,不仅种桑养蚕的收入更高,还会造就更多的谋生手段,市场上又不缺少便宜的南米供应,他们当然支持这样的好政策。
尤其是连续两年以来春旱,坚持种稻就会面临着更大的用水缺口,反而是改种了桑、茶以及其他经济作物的地方,只需要依靠地下水,也能度过难关。
关键是,保守地主们不甘心承认自己的失败,白莲社高层更是企图从中挑拨官民冲突,他们甚至煽动说打井会破坏地方风水龙脉,鼓动百姓去破坏已经打好的水井。
不过,百姓永远只会相信最终看到的事实:相信官府的明教教众,正在发现越来越多的致富方法,无论是种植新作物、还是去工坊做工,都能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而对应的白莲社信众呢,跟着过去的地主、宗主绑定在既有土地上种粮,却是一直挣扎在食不裹腹的生存边缘线。
方腊的行动十分高效,当然也加上官府力量的正面加持,两下一合力,白莲社在两浙路民间的生存基础一下子就被彻底抽光。
到了九月底的时候,清查行动战果累累:
两浙路各州县的法堂主全部被查获,其中至少有六人是自首,五人是被明教教众揭发并扭送至官府。此外,查获非法敛集的财产竟然高达上百万贯,其中很大一部分已经被其从黑市上交易换成了铠甲、弓箭与兵器。更有一部分人直接就是之前被遣散的地方厢军,他们都经过了不短时间的军事训练。
唯一遗憾的是,之前一直重点关注的另两名高级执法主以及执教主朱勋,依旧没有查到行踪。方腊判断,白莲社在江南还有根基,可能已经撤退到那里去了。
杭州,郡王府,月娘正向秦刚汇报:
“丁小娘自从越州回来后,先是自己关在小院里好几天,听她的使女说,似乎在半夜里哭过几次。后来说想出门买些东西,奴婢想着这根线放出去,一定会有收获,便就假意府里的事太忙,随便就同意了。”
“哦?那这丁小娘后来出去可是找了谁?”
“她没有主动找人,而是今天白天一出门后,就有个女子跟上了她。两人最后在杂货铺里借口都看中了一件东西,假意商量就凑在一起说了一会话。”月娘回道,“之后那个女子又去了别的地方见了人,正是丁香的那位嫂子。”
“嗯,看来上面的人还是没放弃她这根线。不过,要想真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还是得从这丁香身上挖!”秦刚判断道。
“王爷说的是,奴婢也是这样想的。只是,王爷今天如果要去见她的话,吃喝的东西尤须注意。”
“好的,你先回去吧,夫人那里照顾好,有事我随时过去看她。”
秦刚看着月娘离开,便叫来随从:“告诉丁小娘,今晚去她那里吃晚饭。”
夜色初降,秦刚推开丁香的院门,她已经准备妥当,在门口跪迎了。
“今天这是作甚?”秦刚略有惊讶,步子却不停下,径直走过去,一伸手便就要将丁香的身子拉起来。
“奴婢有大罪!只因愧对王爷与夫人的厚爱,唯求一死以报。”丁香却是坚持着伏地而拜,继而整个人都呜咽了起来。
“你……”秦刚对此虽然并不算太过于意外,但想想还是从旁边拖过来一张椅子,顺势便坐了下来,沉声道,“……就是真有罪,但是如实说来,罪也不致于死吧!”
丁香听着这话,身子一震,虽然有点意外,但也没有继续犹豫,而是直接控制住了情绪,一五一十地交待了她是受白莲社组织的执教主、也是她养父安排,专门潜伏到他身边的情况。
不过,丁香也交待,起初组织只是希望她保持潜伏,希望日后能够搜集到重要的情报,以配合白莲社在东南可能的起事。
那次在越州的永欣寺外,胭脂摊正是白莲社的联络点,对方透露会在南运海船上动手,交待让她注意秦刚在事发后的内部反应以备后着。人命关天,善良的丁香原本就已经受到秦刚处理此事的态度影响,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却没想到这样的一个简单提醒,产生了连环反应,导致白莲社在两浙的组织与骨干大批量暴露之后被抓。
就在今天下午,丁香外出,被她嫂子安排在王府外的人联络上。由于被抓骨干太多,她的兄嫂两人也一时联络不到上级,不过倒也没怀疑是丁香泄的密。只是向她下达了特别指令:说如今情况紧急,命令她回去后寻找机会刺杀秦刚,以此挽救整个大局。
秦刚听到这里,微微点头,仍然用着平静的语调发问:“那你却为何不愿听从这个指令?”
“奴婢何德何能,能得王爷关爱、夫人善待,真心相护、悉心照顾,让奴婢感受到了无人能替的家人之情,奴婢岂可恩将仇报,谋害家人呢?再者,奴婢虽只是一女子,但也能识文断字,知晓天下新闻,如今东南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全赖王爷英明决断。而且自从到了府中,却是耳闻目睹王爷之日夜操劳,一心为公。奴婢又岂能以一已之私,而害大道之公?诚万死不敢为也!”
“那,你父亲、祖父的仇就不想报了吗?”秦刚突然向前倾下身子,冷眼追问道。
“啊!”丁香猛地一抬头,惊讶万分地看着秦刚,不过很快便镇定了下来,低头道,“先前奴婢是被一家之仇蒙蔽了双眼,更是一直受人蛊惑,轻信了他人对王爷的污化!尤其是听了端午之夜王爷讲过的道理,那是奴婢先父先祖的因果,何干王爷之事!”
秦刚听到这里,终于是软下心来,弯腰再去拉丁香的身子,见其坚持跪着不起,也没过份勉强,只是顺势拉着她趴在了自己的腿上,轻轻拍打着她此时还在不断颤栗着的肩头,换了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安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而改,善莫大焉。你虽心怀异心入府,但无异行,且在越州海船一事中,更有立功救人的表现。圣贤有言:法不诛心,只观其行。今日你还能向我坦言一切,我又岂能责怪于你。”
秦刚的这番话说完之后,便像是彻底击穿了丁香最后的坚强心理,也让她久抑于心底的委屈情绪得以完全释放,忍不住地大声哭泣了起来,泪水都浸湿了秦刚膝前的一整块。
不过,秦刚也知道,还有最后的心结,也得趁此良机完全解开才好。他轻轻帮着丁香整理了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又用随身的手帕帮她细心擦去泪水,开口道:“你父胡涛确实是我定的罪、也判了流放,但他指使手下谋害朝廷命官之母,怂恿鼓动盐民作乱,更有欺凌乡老、贩运私盐,这些都证据确凿,而且当年是经过提刑司审定无误的。”
丁香此时已经停止了哭泣,低头不语。
“你祖父胡宗哲,纵子为乱,且任人唯亲,贪赃枉法。关键你可知晓:将其定罪的证据皆是你那姑父陈举所交。”秦刚的这一句话再一次击碎了丁香心中被欺瞒的虚假仇恨,而他接着又说,“你背后之人将此仇恨定在我的身上,又可知晓:你祖父早年就曾构陷秦议长,差点将其再次发配至荆南恶地。对于此事,我还并未刻意寻机报复,却不想以德报怨的最后,却被反污了一身。”
丁香此时已经满脸通红。其实在她的记忆里,自幼也曾听过关于自己父、祖在外的恶名。包括她祖父罢官回乡,多少人在背后拍手称快。只是她那时年幼,感受到的是经此变故后,父亲流放、家道中落、祖父病故、母亲不知下落。加上被人收养后,一直就被灌输着最大的仇人便是秦刚的观念。
只是,自从去书院接近李清照,并亲眼见到了秦刚之后,这夫妻二人的凛然正气、尤其是日趋成熟的年轻郡王、非凡才华、还有根本就作不得假的风评名声,时时在敲打着她脆弱的复仇决心。
尤其是嫁入王府之后,既没有她曾想像过的后院霸凌生活,甚至连她原本都做好准备逆来顺受的好色王爷也不存在。接触到的是宽容大度的主母,知性儒雅的主君,并非把她当成那种刻意的宠妾,反倒是一直视其为一个平等的妻子一般。
所以,在郡王府的这段时间里,即使是与外界联系不畅,丁香反倒为这些而感到庆幸,至少自己可以不必去纠结是否去接受新的指令,而让自己重新陷入矛盾的煎熬。
去越州那次,她不得不在永欣寺外与组织接上头,可得到了需要配合的任务后,终究抵挡不住良心的谴责,让她反倒作出了出言提醒的行为。
“香香,你可知道,你娘亲原本是良家女子,可能就是是你内心善良的根源。她先被胡涛强抢入宅,之后胡家败落,再被发卖也是你祖父的授意。所以,你与你娘根本就没有为胡家报仇的义务,反而是胡家的坑害者之一。”
“我娘亲?王爷是派人去调查这事了吗?可有我娘亲的消息?”丁香突然间就激动了。
“我手下的人还在尽力寻找,但应该有了点线索。只要她还在这世上,我就一定能帮你把她找回来。”
丁香顿时泪流满面,忍不住哭着倾诉:“奴婢从心底里敬重王爷、更感恩王爷对奴婢的怜惜。奴婢生错了家庭,纵然背上不孝的罪名,亦不愿对王爷有任何伤害。今日坦白心迹,死罪能免,已是心满意足,如能获准留在王府做个粗活使女……”
话刚说到这里,秦刚的手指就按住了她柔软的嘴唇,先是阻止了她后面的话,再沉声说道:“我与夫人相识于萍水、相知于坎坷、更相聚于生死之后,所以我对她有过‘不离不弃、只守一人’的承诺,从未想过纳妾或另娶的想法。这次的夫人是因为临产,怕我缺了人照顾才想到为我选妾,而正好你因想复仇而刻意接近、我亦想找出你背后之人而假意接受。事发之初,人人皆有打算,你又没有实际恶行,我又为何怪罪于你!不过,此时你周围并未安全,贸然出府,恐怕会遭人报复,便就安心在府中住下,待到你三年契期一满,我自会放你自由之身。”
啊?丁香猛地睁大了乌黑的双眼,她的脸上说不出是惊喜、还是遗憾,稍稍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地问道:“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此前未向王爷坦白,才有所顾忌。如今奴婢已经痛改前非,又已是王爷的妾室,难道是觉得奴婢不值得为王爷自荐枕席吗?”
“我若轻你,直接收了你便是,这王府戒备森严,也不怕你一个弱女子!”秦刚真诚地说道,“恰恰只是敬你是个纯真的好女子,我亦要做个夫人的好夫君。大家便各取所需,绝非对谁的轻慢。之后,我会保证给姑娘一个绝好的归宿。”
“王爷与夫人待奴婢,实是恩重如山,奴婢万死难报。”此时的丁香,既是感动,亦是明白自己应有所注意。她略略地挪动了点身体,轻轻地伏在秦刚的脚边。
良久之后,她突然开口:“王爷,奴婢知道我那养父经常会落脚的几个地方。”
“其实你可以先不与我说,可以去告诉夫人,也不枉她信你、疼你的一番用心。”
“啊!奴婢明白了!”
八月十九,李清照再次平安诞下一子,秦刚为其取名秦霆。
而另一边,方腊根据丁香提供的几个地方,经过精力布控,虽然未能直接抓住朱勋,但在无锡县里的一处隐秘宅子里,抓获了白莲社的另一个高级执法主。
至此,白莲社的所有力量仓皇退出两浙路,逃至江南残喘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