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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风流大宋 > 第662章 渤海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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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盟

杨义到保州的一年以来,采取了稳打稳扎的做法:

他先在渤海国小试身手,在秘密拜会了陈武之后,针对目前渤海国朝野的实际状况,为他提出一明一暗的两条举措。

明的一条线就是帮陈武直接仿汉制建立了一支绣衣卫,身着统一绣衣制服,持铜节符牌,可督察官员、惩处豪强及勾结外敌者,这是一支放在明处的威慑力量;

暗的一条线就是召募培训了一批地方谍探。渤海国有个极大的优势,就是当年曾有大批的失地流民,去了流求开荒定居并过上了稳定的生活,而他们便在至今还留在渤海的亲友圈中,有着强大的说服力。杨义利用这点,通过特勤本部在流求的组强,让那些人给亲友带信,在渤海地方发展了一些重要的人手,再通过陈武的授意,安插于渤海国的各个关键位置。

接下来,正好爆发了完颜阿骨打率女真兵攻打宁江州的战事,考虑到接下来的形势发展,杨义便从这批地方谍探中安排懂商之人,让他们以商路开拓的方式提前进入东京道的偏北州县中,再发展那里生活穷苦的熟女真人。其实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坚定的民族观念,只要能够给他们提供一些钱财、粮食,并让他们定时提供一些看似没有问题的消息,此时的人们根本就不会意识到这就算是泄密或者间谍。都只当成是做生意人的必要手段。

于是,很快便就稳定地把握到女真人南扩渗透的所有动向。

至于完颜吴乞买在这个时候提出了希望向秦刚购买一些火炮,事情转到杨义这边,他正好就安排了保州的一家商社与对方接触。

而杨义自己,从今年的夏天开始,更多地开始关注于南京道那边的消息。

这次又接到了特勤本部的加急密令,杨义短时间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便就指示析津府的谍探人员,想办法把马植吸引到保州。这样,至少可以避开即将经过南京道的宋使团。

有个之前就与马植熟识的辽国的汉人海商,便就适时地前去拜访,并且特意提及他最近一直重点去跑渤海国的生意,说那里的发展很好、赚了不少钱。

“渤海国?你说的应该是辽东靠高丽国的地方吧,都灭国快百年了,哪能再称国呢?不会又是一些不甘心而想搞分离的遗民后代吧?”马植不以为然地说道。

“马郎君有所不知,这个消息在官府中也是秘而不宣的,但我们跑商路的人其实全都知道。”对方压低了声音,“从寿昌五年起,渤海人就拥立了他们的王族大辛青建了国,当时朝廷好几拨去平叛的军队都被渤海人打败,只能谈判招安,最后封了大辛青为节度使,那里的一府五州之地名义上对大辽称臣,但是所有的官员都已经是渤海人自己封授,所以,他们自己称为渤海国也没有什么毛病了!”

“什么?竟有此事?”这话一下子刷新了马植的认知。

“我骗你作甚?我还告诉你,这渤海人自治了后还真是不差,薄赋轻税,吏治清明。而且他们扼守着大辽与高丽甚至倭国之间的通商要道,对我们商人十分地友善。像是码头的仓库、过境的税率还有当地的开支等等都十分地公道。我一去跑,就发现要比光在辽国这里更能够赚钱。”

这次精心准备的闲聊话题,十分精准地引起了马植的兴趣。

原本伯父马人望被贬官后,析津府的那些过去朋友一下子就疏远了他,让他的日子过得着实有点郁闷,于是索性就再问起这位海商朋友,听说他近期马上就会再去渤海国,便就提出搭乘海船、一起去看看的想法。

几日之后,马植跟着朋友先去了天津港,上了满载货物的海船,很快就到达了保州。而也差不多就在此时,宋国的贺辽主生辰使的使团正式从汴京出发。

到了保州的马植惊讶地发现,这处河海合一的港口竟然毫不逊色于天津港,一连好几里地长的码头,林立的桅杆,仿佛像望不见尽头的树林。岸上的各种货物堆积如山,不远之处便就是统一规划建造的各种仓库,搬运工人与车流来往不息,一片喧嚣繁荣的景象。

保州城最早是由辽国从高丽手中夺来,便依着鸭禄江而建。慢慢地发展成了渤海国的腹地重要州城,渤海人在这里的部族根基十分深厚。

当年陈武与高元伯起兵后,深受秦刚的影响,直接看中了保州城有着河海合一的港口之利,便就把新建国府定于此地,此后便就历经了数次的城市扩建。

如今的保州城,市井烟火之中却混杂着越来越多的异族风情,那是因为贸易发达所吸引而来的各地海商特色。

马植与朋友一下船,港头的官吏便带人迎上来,主动帮其登记信息,甚至还热情地为其推荐合适的力夫及仓储场地,表示只要有任何随意要价、纠纷之事,都可以找他们。

马植感慨,像这种情况,在辽国那里简直就不可能出现。港口的官吏都坐在办事厅里等他们上门拜访;否则一旦出现了相关的纠纷,只会偏袒本地人、尤其是那些靠水吃水的码头地霸,外来的海商们除非要奉上足够多的孝敬钱,否则只能低头接受盘剥压榨。

马植让那海商朋友只管自己去忙,他自己会去保州城里转转。

走在城里的大街上,满眼看到的景象让他真正意识到这里已经不再属于大辽的管控了。

因为之前在大辽的统治下,渤海人被迫只能按照契丹人的装束生活,如今在这里则完全恢复了他们本来的民族特色。再加上这里比例极大的高丽人、倭人,还有宋人、南洋人甚至更远的大食人。

不过,在各种各样的装束混杂的人群中,除了偶尔的蕃语、契丹语之外,大家用得最多的,反而是此时最通行的宋语,却让走在这里的马植倍感亲切。

“这位仁兄,是否是从大宋而来?”突然间的一声招呼打断了马植的兴致,他一抬头,对面是一位同样宋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继续向他开口道,“在下也是宋人,移居此地两三年,一直思念故乡,难得见到仁兄的风采不凡,格外亲切……”

马植赶紧回礼道:“抱歉,在下是辽国析津府的汉人,不是宋人。”

“哦!燕幽本是汉唐故地,难怪仁兄身上风采翩翩。不过无妨,在下姓杨名川,想结识就是如仁兄这样的文人雅士,前面有家专供宋酒的酒楼,不知可否赏脸一聚?”

马植瞧眼前此人的谈吐举止颇为顺眼,正好他来渤海国也是为了多交朋友,有此机会也是不错,于是拱手回道:“在下姓马名植,多谢杨兄邀请,恭敬不如从命了,请!”

不用说,这个自称杨川的宋人便就是北方局主事杨义。这次,他安排手下先是将马植成功地骗来保州,想着接下来的工作更重要,不如就自己亲自出马。

二人并肩走入那家街边酒楼,寻了一处靠窗僻静座位落座。楼内宾客混杂,多为渤海、汉、辽三地商贩,人声鼎沸,丝毫不会注意到他们二人的闲谈。

酒菜上桌,几杯薄酒入喉,气氛渐松。杨义刻意聊起保州这里的北疆风土人情,感慨辽人、宋人、高丽人与渤海人在这块土地上和平共处的情形,虽然没有一句触及朝政大势,但实际上却是句句关系眼下时弊,远超寻常市井商贩。

马植越听越惊异,不由得主动开口试探:“杨兄虽是宋人,却是对这辽东之形势了然于心,可见眼界不凡。依杨兄之见,如今大辽是否还能保持着对宋的倾压之势?而这辽东的局面,到底会对谁家更加有利?”

这正是马植到了保州之后心中盘旋最久的问题,也是他如今颇觉彷徨的根源。

杨义放下酒杯,神色从容,缓缓道出他早就准备多时的话语:“大辽之强,众人皆言是立国久远、疆域辽阔、兵精甲坚。但是以在下之见,实则早已经是陈年旧账。正所谓待在宋地望大辽,如仰视高山,多有畏惧之心,但如今来之腹地,方知这个国家内生腐朽、贵族奢靡、民心离散,早已外强中干,不堪一战。我在此两三年间,还真是见过一次所谓的大辽铁骑与渤海兵的对阵,你猜是怎么个结果?”

马植略略前倾了身子:“怎么?”

“那日我去开州进货,没想到遭遇到辰州来的五百辽军越界打谷草,正害怕之际,只见赶来了两百渤海骑兵,虽然是以一敌二,但是居然把对方尽数驱走,中间还抓了五六个落马的俘虏。后来听说,辰州那里赔了不少钱才把俘虏换回去。其实,自渤海人起兵到立国、再自治以来,虽然还奉辽国皇帝为主,但实际上,辽军在这里早就成了笑话的同名词。”

“辽军,果真是这么弱吗?”马植显然有点质疑。

“那马兄既然是从析津府来,是否听说过黄龙府之战?”杨义不不慌不忙地再提一件事,“那女真人才多少兵?辽人声称要有三四万,但这基本只是他们为自己的战败而夸大。但若说虚张声势,辽军去平叛的兵力可是有十万。关键还在于,辽军是守城,女真人是攻城。这种兵力对比之下,一战丢宁江州,再战丢黄龙府,然后双方和议,封那个完颜阿骨打为顺化郡王,两边停兵。你品,你细品?到底谁胜谁败?”

马植接口道:“女真人那事,我在析津府听说过,丢城退军,自然是辽军的惨败。而且有经历过那场仗的将领调到了南京道,口中讲起女真兵,都是十分地畏惧。”

“哼!辽人怕女真人,渤海人却不怕!”杨义趁机再提一事,“有没听过曷懒甸?那里住的都是女真人部落。早两年,完颜部想扩展势力收编他们们,辽军顾不上,便准许当地自己募兵守卫,其实去的都是渤海兵,还有地方的汉人,最后却是实实在在地把对面的女真兵打服了。所以现在的曷懒甸,渤海国占一半,女真人占一半,他们轻易不敢越界!”

杨义说的这些事,确实给马植打开了眼界。他开始对渤海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敬了一杯酒后诚恳说道:“愿闻其详。”

“要是按我来这里之后看到的吧?这渤海国既不同于奚人,他们能得到契丹人的信任;但又不是像女真人,想着只是从辽国手中抢劫好处。渤海国承袭唐制,倒是与我们宋国颇多渊源与共性。正好我大宋一直都没放弃过收复燕云、安定北疆的愿望。若是大宋独力北伐,这辽国虽有颓势,但南京富足,城坚粮足,直接攻打的话,未必能有胜算。可要是在北边再找一个合力的帮手,那大宋北伐的机会也就不好说了!”

马植闻言双目微亮,深以为然,下意识地接过话来:“幽燕之地,其实一直都是汉地中原门户,辽人窃之一百七十余年,但是却始终不将地方百姓视为己民,亦不信任汉家汉臣,世代苛政重赋,始终权贵族压榨。吏治崩坏,兵士祸乱,民间怨气日积月累,官府人人离心。若是如今真有宋师北伐,相信道内百姓必然沿途迎降、箪食壶浆,绝不会为辽死守。此时此境,其实也就缺了一个让大宋下定决心的保证!”

“保证?”杨义十分玩味地笑了,“马兄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我本是南京道的一介布衣,哪里会有什么建议?最多,最多只能算是有点异想天开的念头罢了!”马植先是哈哈笑着掩饰道,“不过说句真话,杨兄推荐的这种宋酒的确不错,味道纯正、入口甘绵,好酒!”

杨义心里有数,这可是事关灭国的想法,哪会因为一次喝酒、一次闲聊,就会把这样的一条惊天大谋简单地吐露出来。

“好酒可不能浪费,都喝了!”

当天两人喝得尽兴,杨义还专门安排人将马植送回住处。

此后几天,杨义又找了自己托身所在的商行正好来了一批宋货的理由,邀请马植前来,给他介绍了这些来自东南两浙的青瓷精品。

这些青瓷商品既是进一步做实了他的宋商身份,而且也因本身的精美程度让马植赞叹不已。

“知道为什么析津府看不到这些吗?”杨义故作神秘地揭破真相,“其实都是大辽自己作死,这些上好商品的最大消费者原本都是上京那里的皇族权贵。但如果从天津港上岸,每经历一处州城,就会单独收一次税,一路下来,层层盘剥,最后导致贩运这些的商人就算卖得很高,也几乎没有利润可赚。”

“可难道从保州港上岸,到上京就不会收税吗?”马植奇道。

“也不是不收税,而是收得少。”杨义道,“保州港只收极少的一笔海运入关税,然后会在这里卖给女真商人。而女真人走自己的北线商道,从保州到长春州一共只收一次税,再从那里进入上京道,商人就可省下大笔的成本,所以大家都会选择与他们合作。”

“从这点来看,女真人却是眼光长远得很,谁会说他们一群野人呢?”马植感慨道。

“不只是眼光长远那么简单。我们行商,其实哪里去管什么宋人辽人,都只是商人考虑自己的谋生。而女真人行商,却是他们押上了整个部族的命运。每一个女真商人,其实他们的背后都有着一整个的部族来支持,无论是的本钱还是人力,同样,他们赚到的钱也会全部上交。而且,他们对于任何武器、铁甲、包括现在传说中的所谓火炮,都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愿意倾家当产地去购买,你说说,这样的一帮人,可不可怕?”

杨义通过这些天与马植的交流,心里差不多已经有了一点底,眼前的这个辽国汉人士子,对女真人的了解,比皮毛还要浅许多。他之前想过的“联合女真”的策略,应该只是基于兵书上“敌人的敌人是对手”的纸面逻辑。既然如此,不如就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地让马植建立起对于女真人的警惕防备之心。

马植若有所思,缓缓点头道:“经杨兄的提醒,这些外表看起来挺有远见的行径,实际上与他们在极北苦寒之地出身结合在一起,才真正看出了他们本性的野蛮与贪婪。所以也才能够想明白,为何他们战斗时会那么顽强,那不是如虎一般的勇猛,而是像狼一样地凶残。只可惜,大辽的官员皇族,根本就没人看清楚他们的危险。”

杨义看在眼里,喜在心底,他更明白眼下情况进展顺利,更不必急于求成。

接下来的日子里,杨义又组了几次当地文人雅士间的酒局,让马植看到了渤海这里对于汉文化的尊崇,对于中原文明的融合认同。

而在整个过程中,杨义仍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差不多一个月后,马植的那位海商朋友要回程去天津了,杨义赶来码头送行。正好看到一旁的军用码头处,一艘巨大的战舰正在缓缓靠岸,其气势看得马植目瞪口呆。

看此景,那位海商也触景感慨道:“真想不到,在这北疆一隅,还能有此强大的水师。反正我是听说,当年那次辽军在渤海这里的败北,就是吃了渤海军队能水陆合击的大亏。想不到如今渤海军又添了新舰,这个实力恐怕是再多的辽军也对付不了的啊!”

马植这些日子在保州见识了不少新朋友,又知道了更多昔日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反正人在外面,口上也少了顾忌,直接对两人说道:“幸得良机马某能来到此地,又得二位贤兄的引见与介绍,着实是大开眼界。”

“哈哈,宋人有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便就是差不多的意思。”杨义笑道。

“我现在方知,这渤海国不愧有着海东盛国之称,其文明更是不输大辽南京道;民众坚韧、耕战兼备,部族凝聚、人心齐整,实在是这北疆一强。如今我看这里,只是表面上给大辽一点面子,实际上早就是一个独立的国度。”马植心里的这些话,却不便说出口。

海商先去船上检查出发前的准备,马植便与杨义在告别之前多说一些话。

“我看马兄弟似乎今天有点心事重重,不知可否讲出来,看看为兄能不能帮你排解?”

“实不相瞒,小弟虽然身在大辽,却早已看透这些契丹人沐猴而冠学来的官场黑暗,还有着他们骨子里歧视汉人的荒唐心理。小弟心中更明白,辽地汉人要想有未来,只有下定决心赶走辽人、重回大宋这一条路。杨兄你也是宋人,应该能够理解我的意思吧?”马植能说出来的话还是有点保守。

“马兄弟,这里是在渤海国,你有什么话,可以说得更明白些……”

马植看着码头上人员嘈杂,便知这里应该安全无碍,定了定神后道:“小弟不才,本就下过决心,要为燕地汉民寻找回归中原之路,此次来到保州,见识到了渤海人的温厚性格,还有重信重义、通识文化之质,更有幸的是结识了杨兄,我看杨兄在此地结识广泛,所以便有了一个不情之请……”

听到马植的这一番话,杨义心中一阵激动,大致知其心意,但在脸上还佯装不解:“马兄弟有此民族大义,已令杨某钦佩不已,但有所托,万死不辞。”

“杨兄在保州这里生活多年,不知能否联络到这渤海国的官员?”马植此时的脸色诚恳而慎重,“小弟这次回析津府后,愿意先行私下联络南京的汉人大族,统一看法,再来与杨兄对接。想的就是南通中原、北接渤海,南北呼应,共抗恶辽。所求燕幽之地归宋,更与渤海国海陆相依,互成唇齿之国,共谋北疆安稳,齐得千年福祉!”

杨义突然就有了些意外。因为在保州这些日子里筹谋的一切,展示出渤海国力量的强大,原本只想弱化女真人,打消马植与他们合作的本意,却没想到却意外促成了马植更换合作反辽对象的新想法。

不过,当下不便细想,杨义直接对马植道:“我信马兄弟的眼光与谋略,时局浩荡,择善而从、择友而盟,必是智者所为。马兄弟放心,此事利于我大宋,更利于此地,在下定将此事记入心中,会想尽所有办法与你共谋大事!咱们就各候对方的好消息吧!”

马植上船,两人相互挥手惜别。

码头上的杨义,面色平静,心中波澜起伏,他已经深信现在的结果,远比单纯阻止马植联络女真人的做法更加有效。宋渤合作的可能性与后果虽不可知,但是合作的正是自己人,便就意味着把控的关键点都在自己手上。

无人知晓,这次看似寻常的外出及偶遇,却在悄然改写了北疆的百年格局。杨义以他最朴素直接的认知,顺水推舟,竟将原本祸乱天下的宋金联盟方向,转动了一个未知的角度。

杨义的报告送到杭州的案头,秦刚看完之后,先是沉默了许久,突然又释然地自语道:“或许,这也是历史的另一种必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