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拿筷子拌了拌，红油裹着每一根宽面，油亮油亮的，蒜末和葱花翻在面里，香气直往上冒。
挑了一大筷子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有嚼头，酸辣够味，油香却不腻，嚼起来麦香很浓。
是地道的老墨城味道，朴实，够劲。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听着店里的喧闹，看着窗外的阳光。
面很好吃，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还是没填上。
还是缺了点什么。
“...”
可是吃着吃着，洛青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感知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有化学试剂的气味，还有桂花的甜香，正停在店门口。
这气息太熟了，熟到哪怕隔着半条街，混在满街的油烟味里，他都能找出来。
他慢慢回过头。
店门口的蓝布门帘刚撩起来一半，站着个女孩。黑发，发梢被风吹得有点乱，架着副细框黑眼镜，镜腿磨得有些发白，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袖口还沾着点淡蓝色的试剂印子。
她怀里抱着个方正的牛皮纸盒，盒盖掀开一点缝，甜丝丝的桂花香飘出来，混着店里的油泼面香，轻轻撞在洛青心上。
是雾月。
洛青愣在那儿，筷子还举在半空，嘴里的面条忘了嚼。
他完全没料到会在这儿碰到她。
他特意换了装束，敛了气息，连修为波动都压得干干净净，就是不想惊动任何人，只想安安静静逛一天墨城。他甚至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会来这里。
按理说他收敛了所有律法波动，连传奇强者站在面前，都未必认得出他。
雾月怎么找到的？
正疑惑着，他眼神一偏，又捕捉到另一道气息。
更淡，更灵动，带着点元素的活跃，藏在雾月身后的柱子旁边，刻意压着存在感。
洛青抬眼望过去。
柱子旁边靠着个姑娘，穿了件灰蓝色的休闲夹克，牛仔裤，白球鞋，手插在口袋里，正冲他挑了挑眉。
脸上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笑意。
是洛可可。
洛青眉头微蹙。
洛可可见状，只好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抬手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
她走到桌边，没坐下，就站在那儿，冲着洛青摊了摊手。
“别看我，你知道的，我答应过你不会插手你和爷爷之间的战斗。”
她声音压得低，怕惊着旁边的客人。
“但是...这丫头在我那儿磨了三天了，说一定要见你一面，问她地址也不说，就说你肯定在墨城。”
“我拗不过她，想着反正你明天就走了，总归要见一面的，就帮着定位了一下你的气息。”
她说着拍了拍雾月的肩膀，冲两人挤了挤眼睛。
“行了，人给你带到了，你们聊，我就不在这儿当电灯泡了。顺便说一句啊...”
她顿了顿，看了洛青一眼，语气轻了点。
“别太勉强，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平平安安。”
“但我想...恐怕很难做到吧。”
话音刚落，也不等洛青回话，她身形微微一晃，就融进了窗外的阳光里，气息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店里的客人都没察觉到半点异常，依旧呼噜呼噜吃着面，聊着家长里短。
店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了。
雾月抱着桂花糕，走到桌子对面，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把牛皮纸盒放在桌上，慢慢推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金黄金黄的，表面撒着点干桂花，甜香瞬间漫开来，和几年前墨城大学门口的味道，分毫不差。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雾月先开口，手指轻轻抠着纸盒的边缘，有点紧张。
“洛叔叔以前和我说过你的事情，说你小时候练完武，都会来这家吃面。我猜你临走之前，肯定会来一趟。”
洛青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点了点头，没说话。
确实是。
年少时，习完了武，不管多忙，他都会抽空来这家小店，吃一碗油泼面。
只是以前，都是买了带回去自己一个人吃。
这是第一次，坐在这里吃。
也是第一次，对面坐着个人。
“青。”
雾月抬眼看他，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
“能不能...别打这一战？”
洛青吃面的手微微一顿。
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
雾月咬了咬嘴唇，声音有点发颤。
“可对我来说，你们两个都是很重要的人。”
“洛老爷子当年资助我上学，给我批实验室，给我所有能给的支持，我无父无母，老爷子就跟我亲爷爷一样，而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救过我多少次，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污染泄漏的时候，邪修闯实验室的时候，每次都是你赶过来，我...我不想看你们两个人，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不管是谁赢了，另一个人出事了，我都...”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
店里的喧闹声好像都远了，只有油泼面的热气慢慢往上飘，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洛青沉默着。
他看着对面的雾月，看着她发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过去这么多年，雾月从来没有向他主动提过任何要求。
但洛青知道，只要雾月肯提，他会答应的。
无论是上天入地，亦或是摘星揽月，甚至屠杀神只...
只要雾月开口，他就一定会做到。
只要她说，他都答应。
可唯独这次。
他答应不了。
“雾月。”
过了很久，洛青才开口。
“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想打。”
他抬眼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孩子们笑着跑过去，手里举着糖葫芦。
“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我和我爹两个人的私事，是道与道的碰撞，是总得有个了断的。”
“我们俩，必须有一个人，踏出那一步。”
他没说踏出去之后要做什么，也没说谁会赢，谁会输。
可雾月听懂了。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她知道洛青的性子。
决定的事，没人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