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他:“游方郎中,漂泊一辈子,没家没业的,图什么啊?”
他正坐在路边歇脚,啃着干硬的窝头,闻言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药箱。
“图多救一个人,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用。”
风卷着路边的落叶飘过,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背起药箱,又上路了。
背影融在夕阳里。
这个人生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死抉择。
不用权衡谁该牺牲,不用决定谁该留下。
每一条命,不管贫富贵贱,他都拼尽全力去救。
像父亲当年说的那样,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就试试。
仁厚的暖意顺着神魂缓缓沉下去,扎扎实实落在心底。画面淡去,背着旧药箱的虚影从洛青身后站定,裤脚还沾着山路上的泥点,肩上披着半旧的蓑衣。
他微微抬了抬肩膀,和之前几道虚影并肩而立,接下一分地月引力。
...
第五幅画面铺开的时候,带着墨城清晨的烟火气。
包子铺的蒸笼掀开,白汽“呼”地冒出来,混着肉香和面香,飘得满街都是。
豆浆摊的老板磨着豆子,石磨转动,米白色的豆浆顺着石槽流进桶里。
洛青就站在街尾的拐角处,穿着警察的制服,腰间挂着枪。
刚巡完夜,天刚蒙蒙亮,脸上还带着点风尘。
他习武有成,却没去北境。
十五岁那年,邻居家的赵大叔被异常所杀,死在了墨城。
近几年来,墨城里异常事件越来越多,搅的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于是,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洛凌成说:“爹,我不去北境。”
洛凌成当时就放下了筷子,眉头拧成一团。
“你说什么?”
“我不去北境当兵。”
他重复了一遍,看着父亲的眼睛。
“北境有你守着,够了,墨城也得有人守,街坊邻居,老老少少,总得有人护着。”
“胡闹!”
洛凌成一拍桌子:“洛家的男儿,自当阵前杀敌,留在城里算什么?”
“在外面是御敌,在城市里就不算了?”
他也犟,梗着脖子。
“北境的将士守的是国门,我守的是家门,都重要。”
那顿饭不欢而散。
洛凌成气得好几天没跟他说话。可他还是去警局上了任,做了个小小的异常警察。
上任那天,母亲秋青儿给他整理衣领。
“青儿,做警察也挺好,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就行...你爹那边,我去说。”
他点点头,心里挺踏实。
这异常警察一做,就是一辈子。
每天天不亮就巡街。
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
有次夜里巡街,听见巷子里“哗啦”一声响。
他立刻拔出刀,轻手轻脚摸过去,就见一道黑影翻院墙出来,怀里抱着个布包。
“站住!”
他低喝一声,追了上去。
那贼跑得飞快,在巷子里七拐八拐。
他追了三条街,最后在死胡同里,他一把将那人按在墙上,膝盖顶住后腰,反手就去拷。
“别抓我...别抓我...”
那贼喘着气,声音发抖。
“我娘快病死了,没钱抓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洛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把那人扳过来,就着月光看。
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菜色很重,眼睛里满是惶恐,还有点羞愧。
怀里的布包掉在地上,里面是半袋米,还有几块钱。
“你娘在哪?”
洛青问。
“在...在前面破庙里。”
后生低着头,声音很小:“大夫说要抓三副药,可我没钱...”
洛青沉默了几秒,把他从墙上拉起来,解开了手铐。
“偷东西是犯法的。”
他说:“这样,你跟我回去蹲几天,算惩罚,药钱,我给你出。”
后生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洛青捡起地上的布包,塞回他怀里。
三天后,他从牢里把人放出来,带着去药铺抓了药,送到破庙里。老太太躺在床上,咳得厉害,见他进来,要撑着坐起来。
“同志...这怎么好意思...”
“大婶,别客气。”
他连忙按住老人:“好好养病,日子会好起来的。”
临走的时候,后生送他到庙门口,“噗通”就跪下了。
“起来。”
洛青把他拉起来:“以后好好做人,比什么都强,别再走歪路。”
“哎!哎!我记住了!”
后生使劲点头,眼泪都下来了。
街上的商户都认识洛青。
早上卖包子的张叔,总往他手里塞热包子。
“洛小子,拿着吃!刚出锅的猪肉馅!”
“张叔,不用。”
他笑着退回去:“公事在身,不能白拿百姓的东西。”
“嗨,几个包子算什么!”
张叔拿起包子就往他怀里塞。
他躲了一下,转身就走。
“下次再说!”
张叔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跟旁边的人说:“你看这洛小子,就是这么轴。”
...
有一年闹灾荒,粮食歉收,流民从北边涌过来,一窝蜂进了墨城。城里粮价飞涨,有天下午,一群流民哄抢了城西的粮铺。
他带着两个警察赶过去的时候,粮铺门口乱成一团。流民们扛着粮袋,推着挤着,粮铺老板坐在地上哭。
差役们拔出刀,就要冲上去。
“等等。”
洛青抬手拦住他们。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粮铺门口的台阶上。
“各位乡亲!都静一静!”
乱糟糟的人群慢慢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看着他,有惶恐,有麻木,还有凶狠。
“我知道大家饿。”
洛青看着他们:“灾年谁都难。可抢东西犯不上,议会已经在城东关帝庙开了粥棚,柴火都架好了,现在正在熬粥,管够!大家跟我走,有饭吃。”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喊:“你骗我们!去了还不是把我们抓起来!”
“我不抓你们。”
洛青走下台阶,站在人群面前。
“我是墨城警司洛青,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走,到了粥棚,我第一个给你们盛粥,要是不够,我把我这份让给你们。”
他站在那里,穿着警服,腰间挂着配枪,腰杆挺得笔直。
流民们你看我,我看你,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粮袋。
“走,跟你走!”
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慢慢动起来,跟着他往城东走。浩浩荡荡的人流,却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那天粥棚前,他帮着施粥,一碗接一碗。
胳膊都酸了,手上被粥烫出了泡也没察觉。
忙到天黑,最后一碗粥盛完,他才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夜里回到家,冷饭都凉透了。他泡了点热水,就着咸菜,吃得也香。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子上。他摸了摸手上的泡,笑了笑。
挺好的。
一辈子没立过什么惊天大功,也没当过什么大官。
就守着墨城的一方烟火,管着市井里的鸡毛蒜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