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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一个深夜,贾小花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孙大勇”三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凌晨两点,这个时间打电话,一定出了什么事。

“喂?大勇?”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

“大勇?你怎么了?”贾小花坐起来,声音发紧。

“小花……”孙大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我摔了一跤……起不来了……”

贾小花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摔哪儿了?严重吗?打120了没有?”

“打了……手机摔出去够不着……我在地上躺了三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把手机够过来……”

“三个小时?!”贾小花几乎叫出来,“大勇,你听我说,你现在别动,保存体力。

你告诉我,你打120的时候说了地址没有?”

“说了……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

“你手机还有多少电?”

“百分之十几……”

“好,你别挂电话,我陪着你。

你呼吸慢一点,别急。”

贾小花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她轻声说着话,说上海的天气,说今天做的菜,说孙子学会了一首新儿歌——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她只是不停地说话,让电话那头的孙大勇知道,有人在。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了敲门声和喊叫声。

“孙大勇!孙大勇在家吗?我们是急救中心的!”

“大勇,你听到了吗?他们来了!”贾小花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快喊一声,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

孙大勇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随后是一阵嘈杂的声音——门被撞开、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大声问“大爷你摔哪儿了”、孙大勇含混的回答。

“小花……他们到了……”孙大勇的声音虚弱但带着一丝庆幸。

“好,你跟他们去医院。到了医院给我报个平安。别怕,我在呢。”

电话挂断了。

贾小花坐在床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陈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大勇摔了,送医院了。”

陈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你要去大理?”

贾小花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一个人,身边没人。”

“去吧。”陈伟叹了口气,“明天一早的飞机,我帮你订票。”

贾小花没想到陈伟会这么说,愣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你。”

“别谢了。”陈伟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勇是我们的同学,他病了,你不能不管。但

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那一夜,贾小花没有再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上海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再从浅蓝变成鱼肚白。

她想了很多——关于衰老、关于孤独、关于一个人躺在地上三个小时却无人知晓的恐惧。

她想起孙大勇说过的话:“在大理,没有星期一到星期天的区别,只有晴天和雨天的区别。”

他没有说的是:在大理,也没有人和你的区别。

贾小花赶到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孙大勇躺在骨科病房里,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

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和三个月前在桃花树下笑出眼泪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大勇。”贾小花站在病床边,轻轻叫了一声。

孙大勇睁开眼睛,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你摔了,我能不来吗?”贾小花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医生怎么说?”

“股骨颈骨折。”孙大勇苦笑了一下,“医生说要做手术,换人工关节。

但我的身体条件不太好,帕金森加上心肺功能也不太行,手术风险比较大。”

“那就不做了?”

“不做的话,以后就瘫床上了。”

孙大勇看着自己吊在半空中的腿,声音很轻,“小花,我不想瘫在床上。我宁愿……”

他没有说下去,但贾小花懂他的意思。

“你别瞎想。”她握住他的手——那只不停颤抖的手,“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个小手术而已。你身体底子好,能扛过去的。”

孙大勇看着她,眼眶红了。

“小花,你知道吗?昨天晚上躺在地上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就这么走了,也没什么遗憾的。

该说的话,说过了。该等到的答案,等到了。”

“你胡说什么?”贾小花的声音有些严厉,“你外孙女还没小学毕业呢,你还没看到她上中学呢。

院子里的柿子树还没结果呢,你不是说今年要多晒点柿饼吗?”

孙大勇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怎么比我还能说?”

“我是班干部出身,当然能说。”

贾小花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白手帕,帮他擦眼泪,“行了,别哭了。

你好好配合治疗,我在大理陪你。”

“你陪我?”孙大勇愣了一下,“上海那边怎么办?陈伟怎么办?”

“陈伟让我来的。”

贾小花说,“孙子有他妈妈带着,家里的事不用我操心。你就安心养病,其他的别管。”

孙大勇看着她,嘴唇微微发抖。

“小花,我……”

“别说了。”贾小花打断他,“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手术做了,把腿养好。

等你好起来,我还要吃你做的酸辣鱼呢。”

孙大勇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贾小花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

她请了个护工,陪着她,帮他擦身、喂饭、扶着上厕所,事无巨细,像个训练有素的护工。

护士们都以为她是孙大勇的老伴:“阿姨,您对叔叔真好。”

贾小花没有纠正,只是笑了笑。

孙大勇听到了,脸微微发红,但没有说什么。

手术那天,贾小花在手术室外等了四个小时。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块白手帕,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手术室的灯灭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手术很成功。

病人的生命体征平稳,术后好好休养,恢复的可能性很大。”

贾小花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墙才站稳。

“谢谢医生。”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孙大勇被推回病房时,麻醉还没完全退。

他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到贾小花站在床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贾小花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大勇,手术做完了,很成功。你好好睡一觉,我在这儿呢。”

孙大勇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孙大勇的恢复期比预想的要漫长。

毕竟五十八岁了,又带着帕金森,身体的修复能力远不如年轻人。

术后的第一周,他连翻身都困难,每次尝试都疼得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