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大寿这天，郭子建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舍不得睡。人到了八十岁，每一个早晨都像是额外的礼物——你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所以每一个都格外珍惜。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吵醒任何人。方舟夫妇昨晚带着念安住在这里，蒋方斌和陈艳也来了，楼上楼下住满了人。他走到阳台上，珠江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初秋的凉意。
广州的早晨醒得很早。远处的珠江新城已经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光，猎德大桥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他住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前，大雁工程的总部从北京迁到广州。那时候很多人不理解，说他疯了，放着北京的资源不用，跑到南方来从头开始。他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他没法解释。难道要说，因为神爱玲怕冷？因为她的支气管炎受不了北方的干燥？因为她做梦都想住在冬天也有花开的城市？
这些话说出来，别人会觉得他是个没出息的男人。但他不在乎。他这辈子做过最有出息的事，就是听老婆的话。
“爸，你怎么起这么早？”身后传来方舟的声音。
郭子建转过身，儿子端着一杯热茶站在门口，头发也有点白了。方舟今年四十六岁了，两鬓已经有了霜色。
“睡不着，起来看看珠江。”
方舟把茶递给他，站在他旁边，也望向江面。“
今天来的人不少。大雁工程的董事会下午开，晚上是寿宴。
妈要是还在，肯定忙前忙后的，嫌我们什么都办不好。”
郭子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爱玲走了两年了。
两年来，他学会了给自己泡茶，学会了给自己热饭，学会了在深夜醒来的时候，对着空荡荡的半张床说一句“没事，你睡”。但有些东西，他始终学不会。
比如，不再想她。
“妈在的时候，最盼着家里热闹。”方舟说，“今天这么多人，她肯定高兴。”
郭子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下午两点，大雁工程展翅飞翔实业有限公司的股东大会准时召开。
会议地点在广州塔旁边的国际金融中心，大雁工程的总部就在这里——整栋楼的四十七到五十层。
从会议室的落地窗望出去，整个珠江新城尽收眼底。小蛮腰就在对面，像一支巨大的银针插在天际线上。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方形的会议桌，郭子建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方舟，右手边是蒋方斌。
方舟旁边坐着小晚，方斌旁边坐着陈艳。再往下，是公司的几位独立董事和核心高管。
而今天，有几个特殊的客人。
郭子建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会议桌左侧的两个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对夫妇——女人八十岁上下，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的五官轮廓和神爱玲极像，但气质完全不同：
爱玲是温润的玉，她是锋利的冰。男人比她大几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腰板挺直，一看就是个精明干练的人。
传小丽和雷一鸣。
传小丽是神爱玲的孪生姐妹，失散了整整六十年的孪生姐妹。
雷一鸣是她的丈夫，退休前是一家投资公司的合伙人。
郭子建第一次见到传小丽，是在三天前。
那天下午，他正在书房里写字，门铃响了。
保姆去开门，然后带进来一个女人。他抬起头的那一刻，手里的毛笔掉在了宣纸上，墨迹洇开了一大片。
他以为他看见了爱玲。
不是爱玲年轻的时候，是爱玲八十岁的样子。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甚至连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在同样的位置。但仔细一看，又不是。
爱玲的眼神永远是温柔的，像春天的江水；
而这个女人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痛，又像是隔着漫长岁月无法言说的委屈。
“你好，郭子建。”她开口了，声音比爱玲的尖一些，“我是传小丽。这是我丈夫，雷一鸣。
你还记得我们吗？”
雷一鸣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久仰。大雁工程的事迹，我们一直很关注。”
他当时愣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是从天津来的？”
“对。”雷一鸣说，“小丽一直想见妹妹爱玲，可惜……”他顿了顿，“来晚了。”
六十年。
她们在三岁的时候被分开。
二十岁认回来，之后又分了六十年。
那一年，家里实在太穷了，父母养不起两个女儿，把大的姐姐传小丽的那个送给了远房亲戚。后来那亲戚搬了家，断了联系。
神爱玲的父亲神伟杰找了几十年，到死都没有找到。
郭子建在六十岁后曾经用黑飞雁系统找过传小丽。
系统显示她活着，在北方，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他没有继续深挖，因为爱玲说过一句话：“如果她过得不好，我知道了会心疼；如果她过得好，知道了会想她。所以别找了，有缘分总会见的。”
这一等，就是六十年的缘分。
虽然二十多岁在深圳一起相处过一段，但是雷一鸣的出现，让郭子建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传小丽的丈夫不仅是个投资界的老手，而且早在三年前就开始在二级市场买入大雁工程的股票。
“我们买了百分之五。”雷一鸣在股东大会开始前，私下对郭子建说，“不是投机，是看好。
大雁工程不是普通的上市公司，它有社会价值。我们想用这种方式，支持你们。”
郭子建看着这个六十年没见的“姐夫”，心里五味杂陈。
爱玲走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这个失散的姐姐。
现在找到了，还带来了一个精明的丈夫，而且这对夫妇已经成了公司的股东。
命运这回事，有时候比小说还离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