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默的声音压得很低,“用极寒药阵把她的身体封冻起来,寒毒和蛊毒会同时进入休眠,肉身不朽不腐,一切都停下来。”
季永衍的表情没有变化。
“代价呢?”
“她会陷入沉睡,短的三五年,长的……十几年也有可能。”阿默停了一下,“期间同心蛊休眠,你也会失去蛊力的庇护。”
季永衍看着她。
“不行。”
“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说不行。”
他转身走回了帷幔后面,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阿默站在原地,没有追进去,也没有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季永衍遍寻名医。
太医院的典籍从库房里搬出来堆满了半间偏殿,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到手指头上磨出了茧。
他亲笔写了十几封信,派暗卫分头送往苗疆各寨求药。
他甚至让卫琳去请当年给他下蛊的那些个草头巫医,不管什么路子,只要能救命的都给他弄来。
但梦思雅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
冰裂纹从四肢蔓延到了胸口,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醒来说不了几句话就昏过去。
她的体温在持续下降,炭盆堆满了整间屋子都暖不回来。
那天夜里梦思雅忽然醒了。
不是迷迷糊糊的那种醒,是彻底清醒的那种,眼神明亮得不正常。
她让乳母把明寒抱过来。
明寒被从被窝里叫醒,揉着眼睛被抱到了床边。
梦思雅伸出手摸着儿子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
“明寒,你以后要听你父皇的话,不许挑食,不许晚睡,冬天要多穿衣服。”
“娘亲你又要出远门吗?”明寒的嘴巴瘪了。
“娘亲可能要睡很久,你不要怕,娘亲会回来的。”
明寒不懂什么叫很久,他只知道娘亲的手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拳头攥着梦思雅的袖口不松手。
季永衍站在帷幔后面。
他的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头掐在脸颊上,青筋暴起。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
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能让她听见。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帷幔那边的哭声渐渐小了,明寒在梦思雅怀里睡着了。
他松开了捂着嘴的手。
手掌上一排深深的牙印。
他走出去找到了阿默。
阿默靠在廊柱上,兜帽下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冷静。
季永衍在她面前站定了。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
“冰封引魂术,需要什么?”
阿默看着他。
她等了三天,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确定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里面什么挣扎都没有了。
“告诉我需要什么。”
阿默把冰封引魂术的准备事宜说了整整半个时辰。
需要的东西不算太稀罕,但也不是随随便便能凑齐的。
药阵的主药是寒玉粉和冰蟾胆的残液,寒玉粉太医院里有存货,冰蟾胆是当年救明寒时剩下的渣底,阿默一直留着没扔。
阵法本身需要画在一面不透风的石室地面上,用朱砂混蛊血描出十二道引魂纹路,每一道的走向都严格对应梦思雅的经脉分布。
“石室我来找,宫里地下有一间旧冰窖,密封性够。”季永衍的声音很平。
“你的同心蛊怎么办?”阿默盯着他的脸。
“什么意思?”
“冰封引魂术启动之后,她体内的蛊虫会跟着进入休眠,你身上的同心蛊就失去了另一半的感应,蛊毒没了牵引会乱窜,你每一次发作都得硬扛。”
“扛得住。”
阿默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你倒是不怕死。”
“我怕她死。”
阿默没再说什么了,起身回含光殿准备去了。
季永衍在廊下坐了一夜。
天亮之前他回了承乾宫,推门进去的时候梦思雅刚好又醒了。
明寒还窝在她怀里睡着,小拳头攥着她的衣领,口水流了一片。
梦思雅看见他进来,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看着他。
他在床边蹲下来,膝盖碰到了冰凉的地砖,但他没有上床。
他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思雅。”
“嗯。”
“我找到了一个法子,能保住你。”
她的目光动了一下。
“什么法子?”
“冰封引魂术。”他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她的手背上,“把你的身体封冻起来,寒毒和蛊毒都会停下来,你会睡一觉。”
“睡多久?”
他没回答。
“季永衍,睡多久?”
“阿默说短的三五年。”他的嗓子发紧,每个字都在颤,“长的……十几年。”
她沉默了。
屋子里只有明寒轻微的呼噜声和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响。
“那你呢?”她问。
“我等你醒。”
“你一个人撑着朝政,撑着蛊毒,撑着所有的事情,等三五年?十几年?”
“等多久都行。”他的额头还抵在她的手背上,“只要你活着。”
她的手指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划过,碰到了他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发。
“明寒还小。”她的声音忽然有些飘。
“我来带。”
“你连碗面条都煮不好。”
“我会学。”
“你脾气那么大,动不动就发火。”
“改。”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等我醒了,要是发现明寒被你带歪了,我饶不了你。”
他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透了,眼眶里全是水,但嘴角在笑。
那种笑又狼狈又卑微,毫无帝王的体面。
“不会的,我保证。”
她抬起手,手指冰凉地贴在他的脸颊上,擦掉了一滴刚滚到下巴的眼泪。
“别哭了,我又没说要死。”
他把她的手攥在手里,贴在嘴边亲了一下指尖。
“你不许死。”
“嗯。”
“你答应我。”
“嗯,我答应你。”
他趴在床边,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梦思雅的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一下一下的。
明寒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