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梧区委大院里,卢向准接到了好几个打听消息的电话,都被他打哈哈应付了过去。
挂了电话,他没在办公室多待,直接开车去了豁嘴镇。
车子驶进镇政府院子的时候,卢向准一眼就看到了那间临时板房。
板房是去年吴家寨事件后搭起来的,原本是征地拆迁指挥部,现在成了杨景辉的第二个办公室。
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门口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吹出的风都是热的。
卢向准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浪夹杂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板房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呼呼地吹着,把桌上的图纸吹得哗哗响。
杨景辉就站在那张拼起来的折叠桌前,上身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伤疤。
他俯着身子,手里攥着一支红笔,正对着墙上那张豁嘴镇地形图圈画征地范围。
他戴的那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一只镜腿是用胶带缠起来的,显然是坏掉了还没来得及修。
对于这些,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偶尔停下来,用食指推一下滑到鼻尖的镜架,然后继续低头画。
裤腿上沾着泥点,左脚的鞋面上还沾着一片干了的黄泥。
不用说,他这肯定是刚从下面回来……
“景辉。”
卢向准叫了一声。
杨景辉猛地抬头,看到是卢向准,连忙放下笔,快步走过来,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红墨水:
“卢书记?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他说着,就要去倒热水,才发现暖壶是空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又抓起桌上那瓶矿泉水,递了过来:
“卢书记,对不住,刚从村里回来,还没来得及烧水。您先喝点这个。”
卢向准没接水,摆了摆手,直接在一张折叠椅上坐下,直奔主题:
“工作组的事,你应该听说了。”
杨景辉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当然听说了。
昨天晚上,镇里的宣传委员就给他打了电话,吞吞吐吐地说了市里的传闻,末了还加了一句:
“杨书记,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您别往心里去。”
他当时正在板房里核征地补偿的数字,只“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继续算。
可数字算到一半,笔尖就停住了。
他不是不委屈。
八年村支书助理,从最基层干起,谁家几口人、谁家有困难、哪块地是什么土质,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在底下干了八年才提了副镇长,跟他同期的选调生,有的早就正科了。
那时,他没有抱怨过,觉得踏实干活就行。
吴家寨事件,他冲上去拦挖掘机,不是为了出风头,是觉得那是自己该做的事。
后来被梁省长赏识,一年连升三级,他心里感激,也更加拼命。
他怕别人说他是靠运气上来的,怕干不好对不起领导的这份信任。
可现在,自己又被提到了云谷工作组常务副组长这个位置,就连他自己心里都有些直打鼓。
正科级,管省级工程,对接省直部门,下面坐着一堆处级、甚至厅级干部……他能镇得住吗?
那些非议,他不是没听到。
“坐航天飞机”、“任人唯亲”、“寒门攀高枝”……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但他什么都没说。
辩解没用。
他太清楚了,在基层,说得再好,不如干出一件实事。
“别有压力。”卢向准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区里是你的后盾,有什么协调不动的、解决不了的,直接找我。梁省长敢用你,你就敢放手干,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杨景辉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红了一下,但很快就低下头,用力点了点:
“谢谢卢书记。”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卢向准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地形图前,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和标注,转头道:
“你这图,比区里规划局画得还细。”
“跑的趟数多了,就熟了。”杨景辉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跟他晒得黝黑的脸形成鲜明对比,“哪块地是基本农田、哪块地是林地、哪户人家有老人需要就近安置,都得标清楚,到时候征地才不会出乱子。”
卢向准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出了板房。
从豁嘴镇出来,卢向准站在车旁,望着云谷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他了解杨景辉,知道这小伙子有真本事。
可官场从来不是光有本事就行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么年轻,升得这么快,又没有背景,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等着他摔跟头。
这一步,既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考验。
……
……
梁栋返回省城后的第二天上午,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联合印发通知,正式成立云谷智算北进扩建工程工作组。
文件很简短:甄景渊同志兼任工作组组长,杨景辉同志任工作组常务副组长,主持日常现场工作。
没有提级别,没有提待遇,只明确了职责。
可谁都明白,这个“常务副组长”的分量。
省级头号工程的一线操盘手,哪怕没有明确级别,手里的实权也比一般的区县主官大得多。
……
……
文件下发的那天下午,杨景辉正在吴家寨村跟村民代表谈补偿方案。
村部的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村民代表,有的抽烟,有的嗑瓜子,有的抱着胳膊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汗味。
杨景辉站在黑板前,用粉笔一笔一画地写着补偿标准,边写边解释:
“张大爷,您家那三亩地,按就高不就低的标准,每亩补偿四万二,加上青苗补偿和附着物补偿,总共是十五万六千。另外,您家儿子符合招工条件,云谷建设期间优先安排就业,每个月工资不低于四千……”
他说得很慢,很耐心,每一个数字都重复两遍,确保坐在后排的老人也能听清。
正说着,镇办公室的小周匆匆跑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杨景辉握着粉笔的手顿了一下,粉笔灰簌簌落在手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粉笔放在讲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对村民们笑了笑:
“大家先歇会儿,我出去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走出村部,杨景辉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才问小周:
“什么举报信?”
“省里来的电话,说有七封匿名信,寄到了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都是告您的。”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您火箭提拔、说您吴家寨抢功、说您生活作风有问题、还说您收拆迁户好处……”
杨景辉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只是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心里往外渗的。
他想起吴家寨事件那天,他站在挖掘机前面,两个打手扣着他的胳膊往后拖,他的后背蹭在粗糙的砖墙上,火辣辣地疼。那时候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可现在,他做的也是对的事,为什么就有人要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睁开眼,看着村部里那些还在等他回去讲补偿方案的村民,忽然就释然了。
跟这些人比起来,那些匿名信算什么?
他整了整衬衫领子,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上去,转身走回村部。
“刚才说到哪儿了?”他拿起粉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张大爷家的补偿,咱们继续……”